这不是被谁捡走的故事。
路这种东西,走上去之后才会发现,它原本就只容得下一个人。旁边没有并行的小径,也没有可以折返的岔口。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,并不是因为我被谁牵着,也不是因为我放弃了什么。
只是我刚好,只想走这一条路而已。
哥哥大概会说,这种想法很奇怪吧。他总是一边叹气,一边用那种「拿妳没办法」的表情看着我。他从来没有说过「妳不可以这样」,可是他也没有说过「妳可以这样」。
所以我想,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不过没关系。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人还是会继续活下去的。就像我小时候完全不懂「哥哥——」是什么东西,也照样活到了今天。
我写这本书的时候,已经八十七岁了。
所以我要先说清楚一件事。
这不是一本回忆录。
回忆录是给已经结束的事情写的。
而我们的事,到现在还没有结束。
他走了。可是他还在。
我每天早上起来,还是会先煮两个人的份。
煮到一半才想起来,然后站在那里,看着锅里多出来的那一半。
我不倒掉。我把它盛出来,放在桌上。
然后我坐下来,把两份都吃掉。
——很蠢吧。
我知道。
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,那张桌子就会变得很大。
大到我坐不下去。
这本书就是这样的故事。
嗯——这样开头,会不会太像哥哥了?
我出生那年,哥哥三岁。
这件事我自己当然不记得。我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。妈妈说过很多次,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差不多——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课文,可是每次念到中间,眼睛还是会亮一下。
她说,那年雪下得很凶。屋顶、道路、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,全压着厚厚一层白。邻居家的叔叔上屋顶铲雪,铲到一半摔下来,把腿摔断了。那几天医院里全是被雪弄伤的人。
只有我出生的那天,天晴得不像话。
妈妈说,她躺在产房里,看见窗外的光斜斜地铺在地上,暖得像假的。她当时想,这孩子大概是来讨债的,先给个甜头。
我听完之后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——那天哥哥在做什么呢?
妈妈说,哥哥在幼儿园的操场上揉雪球。他不戴手套,两只手冻得通红,还是不肯回教室。老师叫他,他就说「等一下」。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:操场上的雪会不会化掉。雪化了,就不能打雪仗了。
那时候哥哥还不知道我要来。就算有人告诉他「你要有妹妹了」,他也只会「哦——」一声,然后继续揉雪球吧。
我很喜欢这个画面。
不是因为我喜欢雪。我其实很怕冷。而是因为——在哥哥的人生里,我曾经是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。他曾经有过一段只有他自己的日子,那段日子我进不去,也无法想像。我只能在妈妈的话里,隔着好几年,看着那个不戴手套的小男孩,一遍又一遍地把雪捏成球。
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哥哥是「先于我」存在的。
我对三岁以前的记忆,大部分是地面。
不是地板,是地面。家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,有几块板子之间的缝隙比别的大。我趴在地上玩的时候,会拿指甲去抠那条缝。缝里面积着细细的灰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、木头放久了的味道。妈妈擦地板的时候,那条缝里会积一点水,水慢慢干掉,留下一圈很浅的印子。
我记得地板的纹路。我记得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,落在地上,形状像一块被拉长的年糕。我记得我坐在那块光里,把手放在上面,手是暖的;挪开一点,手就凉了。
我记得的东西全都是这些。我不记得哥哥。
不是不记得,是「没有」。
那时候我脑子里有三个词:爸爸、妈妈、我。这三个词都有对应的东西——爸爸有胡子,会把我举起来;妈妈有围裙的味道,会在我哭的时候立刻出现。至于「哥哥」,这个词我听大人说过,但它后面什么也没有。它不是空的,是「还没有」的意思。像一个还没打开、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盒子。
妈妈他们向我介绍这个人的时候,说的是「葛格」。
我点头。其实我什么也没听懂。
家里多了一个人住。自己的房间早晚会因此变窄——这句话我是后来从哥哥那里听说的。原来他当时是这么想的啊。我听到的时候,觉得有点好笑,又觉得有点难过。
因为我那时候想的是完全相反的事。
我想的是:这么大的房子里,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是和我一样的?
然后,是关于冷的记忆。
我怕冷这件事好像是天生的。爸爸说是因为我出生在没下雪的日子,把运气用光了。妈妈说是遗传。我自己觉得,可能是那天窗外的光太亮了,亮到我以为外面很暖,结果一出去就被骗了。
我三岁那年的冬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爸爸说,去玩雪橇吧。
我穿上最厚的衣服,厚到走不动路,只能像不倒翁一样被爸爸抱着。爸爸把我放在雪橇上,哥哥在后面推。
滑下去的那一瞬间,我确实觉得好玩。
风从脸上刮过去,速度很快,快到眼泪自己跑出来。我抓着雪橇两边的绳子,想笑。
然后就冷了。
不是「有点冷」的冷,是那种从脚底往上爬的冷。它先咬我的脚趾,然后是小腿,然后是膝盖。等我滑到坡底的时候,整条腿都已经不是我的了。我的手也僵了,抓不住绳子。我想站起来,站不起来。
我哭了。
「好冷——我要回家——」
我记得哥哥当时的表情。
他站在坡上,还保持着推雪橇的姿势,手套上沾着雪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被风盖住了,我没听清。后来我猜,大概是「真是有够没韧性的家伙」之类的话吧。
我不怪他。
因为从他的角度看,我确实很没韧性。他可以在雪地里玩一整个下午,手冻红了也不觉得有什么。而我滑一次就哭了。
可是从我的角度看,那真的很冷。
冷到我觉得自己的骨头会从里面断掉。冷到我第一次明白,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,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赢不了的。
我哭的时候,哥哥没有过来抱我。是爸爸把我抱回家的。
现在想想,他当时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吧。他站在坡上,看着我哭,看着我被人抱走,然后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我后来常常想,如果那时候他没有站在坡上,而是走下来,会怎么样呢?
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。
毕竟那时候,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
在那之前,我从来没有出过门。
不是被关起来。是我不想出去。
幼儿园的时候,老师会叫小朋友去院子里玩。所有的小孩都会跑出去。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,看着门口。
老师来问我为什么不出去玩,我说我想待在这里。
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说「好」,就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放学。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。可能是因为院子里太吵了。可能是因为别的小孩跑得太快,我跟不上。可能是因为——如果我跟不上,就没有人会回头找我。
我宁愿自己待在原地。
后来我上小学。小学比幼儿园大很多,人很多。下课的时候走廊里全是跑动的人。
我学会了贴着墙走。
我学会了在别人看我的时候低下头。
我学会了不说话。
——不是因为我不会说话。是因为我说了之后,没有人接。
「今天天气真好。」——「嗯。」
「你的铅笔好可爱。」——「谢谢。」
然后就没有了。
我站在那些对话中间,像一个放错地方的家具。别人绕着我走,不会撞到我,也不会看我一眼。
时间久了,我就自己站到角落里去。
我告诉自己:这样比较轻松。
——其实一点都不轻松。
我在幼儿园待了三年,一共被邀请过两次。
第一次是中班。一个叫由佳的女孩子过生日,她把邀请卡发给班上一半的人。也给了我一张。
那张卡我拿回家,藏在枕头底下。
我每天拿出来看一次。
然后到了那天,我没有去。
——不是我不想去。是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转身回家了。
我怕。
我怕我进去了之后,不知道要说什么。我怕那些小孩在玩游戏,我站在旁边,没有人叫我。我怕我坐在那里,等到散场,然后一个人回家。
我宁愿不去。
因为不去的话,我还可以骗自己:是我不想去。
第二天由佳问我为什么没来。我说我生病了。
她「哦」了一声,就走了。
第二次是小学三年级。那次我也没有去。
——后来的很多年,我都没有再被邀请过。
因为大家发现,邀请我也没有用。
那几年我养过一只金鱼。
是庙会上捞的。爸爸给我捞的,装在塑料袋里提回家。
我给它起名字,叫「小黄」。
我每天喂它,趴在缸前面看它。它游来游去,嘴巴一张一张的。
我看着它的时候,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东西。
都是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游来游去,出不去。
养了四个月,它死了。
死的那天早上,我发现它浮在水面上,翻着肚子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水缸端到院子里,把它倒进花坛。
我没有哭。
我把水缸洗干净,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那天晚上哥哥——问我:「鱼呢?」
我说:「死了。」
他「哦」了一声。
然后他说:「要不要再捞一只?」
我摇头。
——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。
因为再捞一只,它还是会死。而我不想再看着一个东西,在我面前慢慢地不动了。
小学二年级那年,我发过一次很高的烧。
高到四十度。妈妈说我的眼睛都直了。
那几天我什么都不记得。我只记得很热,热到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裹住,动不了。
有一次我半睡半醒,睁开眼睛。
房间里的灯是暗的。我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是哥哥——。
他坐在椅子上,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。他看着我。
我想说话,可是喉咙很痛,发不出声音。
他就说:「睡吧。」
——就两个字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,又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我退烧了。妈妈说是她照顾了我一整夜。
我没有说她错了。
我也没有说,我记得有一个人坐在床边,说「睡吧」。
后来我一直在想,那到底是真的,还是我烧糊涂了看到的。
我一直没有问他。
因为如果他说「没有啊」,那我就连那个都失去了。
只是我找不到别的方法。
我六岁那年,第一次向哥哥求救。
那是我人生里第一个真正的难关。而那个难关的名字,叫做绘图日记。
学校规定,一、二年级的学生暑假要写绘图日记。一天一页,画一张图,写几句话。听起来很简单,对吧?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。
前三天,我写得很认真。
『妈妈打扫房间。』
『妈妈煮晚餐。』
『妈妈很了不起,每天都做很多家事。』
图画框里我画的都是妈妈。因为妈妈是我每天看得最多的人。她拿着抹布的样子、站在厨房里的样子、晾衣服时手举起来的样子,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第四天,我坐下来,铅笔握在手里,然后发现——我不知道要写什么。
不是「想不出好句子」,是「没有事可以写」。
那个暑假,我没有出过门。我没有去过游泳池,没有去过朋友家,没有去过任何地方。我每天做的事情,和前一天一模一样。而前三天我已经把这件事写完了。
我把笔放下,想:明天再写吧。
然后明天,我又把笔放下。
一天一天地放下。等到我发现的时候,本子上已经只剩下空白了。四十多页的空白,一页一页地叠起来,像雪一样厚。
我不敢数。
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会翻开本子,看一眼,然后合上。翻开的次数越多,心里那个东西就越重。它压在我的胃上,让我吃不下饭。妈妈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。
我不能告诉他们。因为一说出来,他们就知道我偷懒了。他们会生气,会失望,会说「你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」。
而我,确实连这个都做不好。
离暑假结束还有五天的时候,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:我一个人,是没办法的。
我是一个人没办法的那种人。这件事我是在六岁那年知道的,而且它后来一直都没有变过。
——所以我得找人帮忙。
爸爸?不行。妈妈?不行。他们都会问我「为什么不早说」,我答不出来。
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二楼的房间里,第一次认真地想「哥哥——」这两个字。
我有一个哥哥——呢。
我搬着手指,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看。家里有爸爸,有妈妈,有葛格。葛格就是哥哥——。
所谓的哥哥——,到底是什么呢?
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绘本。讲的是动物兄弟的故事。哥哥带着弟弟过河,哥哥把弟弟举到树上躲开野狗,哥哥把最后一块饼分给弟弟。那本绘本的哥哥是很有用的。
可是我的哥哥——有用吗?
我想不起来。
因为在这之前,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。
我决定先去偷看。
趁哥哥——还没回家的时候,我一个人爬上二楼,走到他的房门口。门没有关紧,留了一条缝。我趴在那条缝上,往里看。
那个房间里有我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书桌上摊着课本,旁边有一块橡皮,橡皮上全是铅笔戳出来的洞。书架上排着几本漫画,一本倒着放,像是看到一半随手扔下的。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,肩线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又放下去。
那个房间里有味道。一种我不认识的味道。不是妈妈的味道,不是爸爸的味道,也不是我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「别人的生活」的味道。
我站在门口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,过着一种我完全不知道的生活。
他早上出门,去哪里,和谁说话,笑成什么样子,我全都不知道。
原来我们家有五个人。不是四个。
——不是。是我们家有四个人,而我,只认识其中两个半。
我从门口退开,慢慢走下楼。心里那个压着胃的东西,好像又重了一点。
因为我现在知道了:我要求助的那个人,其实是一个陌生人。
可是就算这样,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之后的几天,我做了一件很丢脸的事。
我在走廊上走来走去。
我在等哥哥——回家。我想假装自己只是刚好经过,然后让他看见我手里的日记本,然后让他主动问我。
这样我就不用开口了。
我把日记本抱在怀里,从玄关走到客厅,从客厅走回玄关。地板被我踩出规律的声响。妈妈在厨房里问我在干嘛,我说没干嘛。
走了不知道多少趟,我听见了。
门开了。
不是爸爸妈妈的脚步声。是更轻快的那种,一脚一脚地,像踩在弹簧上。
我的身体先于脑袋动了起来,立刻转身,面朝墙壁,假装在看墙上的挂历。心跳得很吵。
脚步声进了玄关,脱鞋,然后往客厅的方向走。
他经过我身后。
他没有发现我。
我等了三秒,然后跟了上去。
我跟着他走进客厅。他坐在电风扇正前方,撩起裤腿,抓小腿上被蚊子叮的地方。风扇转过来,风扫到我脚踝上。
那阵风是迎面吹来的,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我的脚步忽然变轻了。
我往前踏了一步。
然后他就回头了。
他脸上的表情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不是高兴,也不是生气,是「咦」——一种完全没料到的表情。好像看到家里的猫忽然开口说话一样。
我们两个都愣住了。
我把日记本举起来,又放下,又举起来。嘴巴张开了,可是发不出声音。
最后我说出来的,只有两个字。
「帮我……」
那是我第一次,主动向哥哥——说话。
(后面的事,哥哥在他的书里写过一遍。可是从他的角度和从我的角度,那是两件不一样的事。)
他把我带到二楼他的房间。他让我坐下,然后开始翻我的日记本。
我看着他翻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,每翻过一页空白,脸上的表情就多一点「完蛋了」的颜色。翻到最后,他把本子合上,抓了抓头。
「妳整个暑假都在干嘛啊?」
我听到这句话,眼泪就出来了。
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骂我。他只是真的想知道。可是「真的想知道」这件事本身,比骂我更让我难受——因为这表示,他连我整个暑假在做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家里的两个人啊。
他慌了,推着我上楼,一边走一边说「别哭别哭」。我一边走一边吸鼻子,努力不哭出来。
到了房间,他让我坐下,自己坐在地上。
我记得他坐下的样子。盘着腿,两只脚上下抖,抖个不停。
然后他双手交叉在胸前,盯着墙壁,开始想。
他想了很久。
久到我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——窗帘上的花纹、他书包上磨白的边角、书桌第二格抽屉没关严露出来的一角纸。
他一直在想。
「真没办法……那么,就编一些和我玩的故事吧。」
他说。
我连连点头。
然后他说「让我想一下,妳先把天气画上去吧」,我就拿起笔,开始画天气。
我画了很多笑脸。
因为那天我确实觉得开心。
——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「明天」这个东西,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。
他编了四十天的故事。
四十天。我后来自己算过这个数字,算完之后有点说不出话。
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弓着背,趴在日记本上,一笔一笔地画。他的笔压很重,铅笔芯断过两次。第一次断的时候他「啊」了一声,然后用手指去抠本子上的印子,抠了半天也没抠掉,只好在旁边重新画。
他画的是我们两个在玩。
在客厅玩、在院子里玩、在二楼玩。有一次他画我们两个在吃西瓜,西瓜上还画了籽。有一次他画我们两个在看电视,电视屏幕上画了个小人。
这些事,一件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是画在那里的时候,它们好像真的发生过。
我一边写他编的内容,一边偷偷看他。
他低着头,脖子弯着,背脊弓起来。从我的角度看,那个背影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它不是平的。
以前哥哥——在我眼里是平的。他就像家里的一件家具,是背景的一部分,我看着他,可是不会记住他。他走过走廊,走廊还是走廊。
可是那天,他弓着背坐在那里的时候,那个背影是立起来的。
有厚度。有重量。会呼吸。
我半张着嘴,一直看着他。
我想:原来这就是哥哥——啊。
所谓的哥哥——,是会坐在你对面,帮你编四十天的谎话,然后一笔一笔把它们画下来的人。
我后来在日记本上写:
『我有新的家人。是我的哥哥——。哥哥——是什么样的人呢?
哥哥——每次看到我时,就会露出伤脑筋的表情。
可是,哥哥——不会逃走。
哥哥——会一直在我的身边。』
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写「不会逃走」。
可能是因为,那是当时的我最怕的事。
我怕他画到一半,把笔放下,说「太麻烦了,妳自己写」。我怕他站起来,走出房间,把门关上。
他没有。
他画完了。
那年暑假结束之后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跟妈妈说,我想搬进哥哥——的房间。
妈妈很惊讶。她问我为什么,我说不出口。
我总不能说:因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什么。
可是我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。
从我偷看他的房间那天起,我就知道,那个房间里住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而现在,我知道了那个人的一部分——知道他会在你哭的时候慌手慌脚,知道他会在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抖脚,知道他编故事的时候会画西瓜。
我想知道剩下的部分。
我搬进去的那天,哥哥——回来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反对。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自己的书桌往墙边挪了挪,给我空出地方。
就这样,我们成了同一个房间里的人。
房间变小了。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——我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自己的床上,听着他翻身的动静。
他翻身很频繁。他大概是睡不太着吧。
我也不敢动。我怕我一动,他就会想起来「对了,这个房间原本是我一个人的」。
我睁着眼睛,看了很久的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灯座那里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我把那道裂纹记下来了。
因为从那天起,那道裂纹就变成了「我们房间的裂纹」。
搬进去之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观察他。
我观察他什么时候起床。他起床很早,六点半。他起床的时候很安静,穿衣服、洗脸、刷牙,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观察他什么时候回家。他回家的时间不一定,但大多在六点以后。
我观察他吃饭的速度。他吃得很快。快到有时候我还没坐下,他已经吃完了。
我观察他睡觉的习惯。他睡觉的时候侧躺着,双手交叠在胸前。
我全都记住了。
——我不敢跟他说话。
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怕我说错话,他会觉得我麻烦。
所以我选择了更安全的方法:不出声。
他在房间里的时候,我尽量不动。他看书的时候,我尽量不发出声音。他睡觉的时候,我连翻身都放轻。
我把自己缩小,缩到不占地方。
我以为这样,他就不会觉得我麻烦。
——不对。
我以为这样,他就会忘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。
这两件事听起来一样,其实完全不一样。
因为如果他忘记了我,那我就真的不存在了。
第二年夏天,绘图日记又来了。
我坐在桌前,翻着新的本子,心里一片死寂。
一样的。还是一样。我这一年什么也没变。我还是没有朋友,还是不出门,还是每天做一样的事。我又要在四十页空白面前坐到哭出来了。
——不行。我得先动手。
我算好哥哥——回家的时间,抱着日记本站在走廊上。这一次我不假装了,我就站在那里等。
他回来了,看到我,又看到我手里的本子,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。
我往前走一步,他往后退一步。
我往前走,他往后退。
「等等,时机还早。」
他伸出手掌挡在我面前。
可是暑假已经开始了呀。去年就是因为拖到最后才搞成这样,我今年不想再经历一次了。
我们两个在走廊上讨价还价,最后他说:「那今年写向日葵观察日记吧。」
向日葵。
我们学校的花圃里种着向日葵。
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们。
第二天是假日。我们撑着阳伞出门。妈妈的那把阳伞很大,我在伞底下,哥哥——也在伞底下,两个人挤在一起走。
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门。
我走在哥哥——旁边,看着地上那把阳伞的影子。影子是圆的,随着我们走路一晃一晃的,边缘毛茸茸的。
路过的车把影子压过去,影子就消失一下,然后重新长出来。
到了学校,花圃里的向日葵开得很大。
大到有点不像话。它们长得比哥哥——还高,花盘朝着同一个方向,全部都在看太阳。
我在花圃前面站了很久。
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朵花。
我发现向日葵的花瓣不是整齐的,每一片的长短都不一样。我发现花盘中间有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迷宫。我发现叶子背面有细细的绒毛,摸上去有点刺手。
我发现自己有好多好多想写的事。
——原来不是没有事可以写。是我从来没有看过。
哥哥——在我旁边撑着伞。有一只蜜蜂飞过来,他往旁边躲了一下。
我看到了,觉得很好玩。
然后他大概发现我在看他,就假装自己是在伸懒腰。
我们两个在向日葵前面站了很久。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日记要怎么写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我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:
如果明年也要写呢?后年呢?
那我明年、后年,是不是也要和哥哥——一起出来?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在收阳伞,收得很费劲,伞骨卡住了,他用力掰了两下,掰开了,然后被弹出来的伞面扇到脸。
他「唔」了一声。
我把脸转开,因为我在笑。
那天晚上,我写日记写得很晚。我写了很多,多到格子不够用。
我写阳伞的影子。我写向日葵在热风里晃。我写蜜蜂。
我没有写他躲蜜蜂的样子。
那个我留着自己记。
中学那三年,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里。
那时候他念高中。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晚上十一点睡。他在备考——大学入学考试。
房间很小。两张书桌,两张床,中间隔着一小块空地。
我们很少说话。
不是关系不好。是——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做他的功课,我做我的功课。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。
有时候他会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边看外面。看很久。
我不敢看他。我低着头,假装在写作业。
可是我在听。
我听得出来他今天心情好不好。他叹气的方式不一样,放下笔的方式不一样。
我全都听得出来。
我从来没有问过「你怎么了」。
因为我觉得,如果我问了,他就会说「没事」。
而「没事」这两个字,比不说话更让我难受。
那年冬天,有一次他考完模拟考回来。
他进门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脸。
他一句话都没说,直接躺到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盖住。
我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团被子。
我坐了很久。
然后我下了楼。
我倒了杯热水,端上来,放在他的书桌上。
然后我坐回我的位置,继续写作业。
我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被子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把水拿进去了。
又过了很久,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。
我们还是谁都没有说话。
——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,听着他翻身的动静。
我想:如果他一直是这个样子,那他就不会走。
然后我又想:不对。
我不能这么想。
我第一次知道他要走,是看到那张纸。
那天他不在家。我在收拾房间,他的书桌上摊着一叠资料。
上面印着很多大学的照片。有东京的,有大阪的,有很远的城市的。
我在那些纸上看到一个陌生的地名。
我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。
上面写着「○○大学 招生简章」。
那个地名离我们家很远。远到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。
我拿着那张纸,站在他的书桌前面。
然后我把它放回原处,位置一模一样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爸爸妈妈问他模拟考考得怎么样。
他说:「还可以。」
爸爸说:「那志愿想好了吗?」
他说:「还没。」
我低头吃饭。
我在想:他会走。
不是「可能会走」。是「会走」。
因为那张纸上的地名离这里很远。而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——我看到了,纸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。
一个人会把什么东西翻得起毛呢?
只有他想要的东西。
我小学毕业那年,他已经上高中了。
毕业典礼那天,爸爸妈妈都来了。他们拿着相机,在礼堂门口等我。
我拿着毕业证书走出来的时候,看到他们。
然后我看到他站在他们后面。
——他也来了。
他穿着校服,站在人群外面,手插在口袋里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,他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:「毕业了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然后就没有了。
我们两个站在那里,一句话都不说。
妈妈在旁边拍照,说「靠近一点,靠近一点」。
我往他那边挪了一点。
他也往我这边挪了一点。
我们两个的肩膀中间,还留着一拳的距离。
——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了。
我看了很多年。
照片上,我低着头,他看着我。
他看着我,而我低着头。
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,那张照片我留到现在。
小学三年级,老师让我们写作文,题目是「我的家人」。
我坐在位子上,看着作文本。
我写了爸爸。写了妈妈。
然后我停了。
——我还有一个人可以写。
可是我写不出来。
不是不会写。是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我那时候和他已经住在同一个房间了。我每天看到他。我知道他起床的时间,知道他吃饭的速度,知道他睡觉的时候会把手交叠在胸前。
可是这些都不能写进作文。
因为作文要写「我的家人很爱我」,「我的家人对我很好」,「我很喜欢我的家人」。
——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。
我不知道他对我好不好。
我们连话都很少说。
他只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然后出门。晚上回来,吃饭,洗澡,睡觉。
他没有打过我。没有骂过我。也没有夸过我。
他只是在那里。
我坐在作文本前面,坐了一节课。
最后我写的是:
『我有一个哥哥。他很少说话。』
就这一句。
交上去之后,老师在旁边打了个红圈,写着「可以写多一点」。
——我没有写多一点。
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。
后来我才知道。
那时候我写的那一句,是我这辈子写过最准的一句。
他很少说话。
可是他一直都在。
我第一次知道「妹妹」这两个字的意思,是在幼儿园。
那天老师在点名。点到我的时候,她说:「○○,你是妹妹吧?」
我愣了一下。
我说:「什么?」
她说:「你妈妈说你有个哥哥。」
——我说:「哦。」
那天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妹妹。
我回家之后,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我在想:原来我是「妹妹」。
原来「我」这个字,还有一个别的说法。
——那个说法,只有在提到另一个人的时候,才会用到。
没有那个人,我就不是妹妹。
有那个人,我才是。
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走开了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人。
他低着头吃饭。吃得很快。
我在想:这个人,是我当「妹妹」的原因。
如果没有他,我就只是「我」。
有他,我才是「妹妹」。
那时候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。
现在我觉得,这件事救了我。
因为「我」这个字太轻了。
轻到我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。
可是「妹妹」这两个字是有重量的。
它有方向。
它指向一个人。
人为什么会想离开一个地方呢?
我一直以为,是因为那个地方不好。
后来才知道不是。是因为那个地方太好了,好到你知道自己会一直待下去,一直待下去,一直待下去,直到某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走不了了。
——那就不是「好」,那是「停住」。
哥哥去外地念大学的那天,我在二楼。
我听见楼下的动静:爸爸在搬行李,妈妈在说「东西都带齐了吗」,哥哥——在回答「带了带了」。然后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
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。
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我从窗户往下看。车子已经拐过路口,看不见了。
我在那个窗户前面站了很久。
那个房间里少了一个人。房间没有变窄,反而变宽了。多出来一块空的地方,靠近窗户的那张书桌,桌面上干干净净的,橡皮屑都被扫掉了。
我坐在自己的床上,看着那张空桌子。
我这才发现一件事。
——原来我一直以为,我住在这个房间里。
不对。我是住在「哥哥——在的房间」里。
这两件事听起来一样,其实完全不一样。
接下来的三年,我就是在那张空桌子旁边过的。
高中我念的是老家附近的学校。成绩普通,朋友没有。不是我不想交,是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别人在聊周末去了哪里,我说不出话;别人在聊电视上那个偶像,我连名字都没听过。
我每天做的事情,是上学、回家、坐在那张空桌子旁边。
妈妈有时候会问我:「哥哥——有打电话回来吗?」
我说有。
其实很少。他打回来,是找爸爸妈妈的。他会说「我这边都还好」,会说「钱够用」,会说「下个月可能不回来了」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就坐在楼梯上听。
我不下去。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如果妈妈把话筒递给我,我大概只会说「喂」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——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。
我不喜欢那个坐在楼梯上、什么也说不出来的自己。
高三那年冬天,班主任把我们叫去,一个一个问志愿。
轮到我的时候,我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窗外。
窗外在下雪。不大,是那种落到地上就化掉的雪。
老师问我:「你想去哪里?」
我想了很久。
我想起哥哥——走的那天,车子拐过路口的样子。
我想起那张干干净净的书桌。
我想起楼梯上那个说不出话的自己。
然后我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。
那个城市的名字,是哥哥——念大学的地方。
老师愣了一下,问:「为什么是那里?」
我说:「因为那里有亲戚。」
——我说谎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对大人说谎,而且说得非常顺。因为我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。我知道如果我说「因为我哥哥在那里」,老师一定会追问,然后我就答不上来了。
有些事情,说不清楚。可是又非做不可。
所以我学会了不说,只做。
我念书念得很凶。
凶到妈妈以为我生病了。她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到我房间的灯还亮着,会敲门问我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。
其实有事。我成绩不好,基础很差,要考进那个城市的大学,我得多做很多题。而我最讨厌做题。
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单词,背到六点半。背的时候我就想一件事:
——我要离开这里。
不是讨厌这里。这里很好。妈妈会给我做早饭,爸爸会在我回家的时候开玄关的灯。这里很暖。
可是我知道,如果我不走,我会一直坐在这张空桌子旁边,一直坐到老。
然后有一天,哥哥——会彻底变成「打电话回来的人」。
我不想那样。
放榜的那天,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红纸。
我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。
找到的时候,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我站在那里,周围都是尖叫和大笑的人,我听着他们的声音,觉得很远。
我只是想:哦,成了。
然后我回家,跟妈妈说:「我考上了。」
妈妈抱着我哭了。爸爸打了个电话给哥哥——,说「你妹妹考上了」。
我站在旁边听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「哦——恭喜。」
就这两个字。
我把这两个字收起来,收在心里,然后上楼,坐在那张空桌子旁边。
那张桌子上现在也有一点灰了。
搬去哥哥——那里,是我自己决定的。
不是他邀请我,不是爸爸妈妈安排的。是我自己去跟妈妈说:「我想去哥哥——那边住。」
妈妈问:「为什么?」
我说:「因为住那边上学比较方便。」
其实不是。其实是因为我怕。
我怕一个人住宿舍。我怕一个人吃饭。我怕在一个新的城市里,谁也不认识,晚上回到房间,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——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生活过。
哥哥——有。他一个人住过三年多。他一个人在那个城市里,租了房子,买了锅,学会了自己煮饭。
我也想像他那样。可是我不敢自己一个人开始。
所以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。而我能想到的地方,只有一个。
妈妈犹豫了很久。她说要问哥哥——的意见。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。我一直想:如果他说不要呢?
如果他觉得麻烦呢?如果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,不想被人打扰呢?
—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。
我只是一直以为,他会说好。
高三那年,我过得很难看。
不是成绩难看。是我这个人很难看。
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。不是为了念书——是因为睡不着。我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天花板,看到五点钟,然后起来。
我背单词。我背到想吐。
有一次模拟考,我考了很差的分数。
我把成绩单拿回家,塞进书包最底下。
那天晚上,我假装去洗澡。
我在浴室里坐在地上,把花洒打开,让水声盖住我的声音。
然后我哭了。
——那是我那一年唯一一次哭。
因为我在那间浴室里想通了一件事。
我想通了:我念书念得这么辛苦,不是为了升学。
是因为我害怕。
我害怕留下来。
我害怕在那个家里,坐在那张空桌子旁边,一天一天地过。我害怕妈妈问我「哥哥——有打电话回来吗」,我说「有」。我害怕我会变成那个「在家里等的人」。
我不想那样。
所以我要去。
不管多难,不管要考多少分,不管要背多少单词。
我要去。
那天晚上我从浴室出来,眼睛是红的。
妈妈问我怎么了,我说水太烫了。
她没有再问。
我回房间,把书包最底下那张成绩单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
然后我把它撕了。
不是因为我不要它了。是因为我要记住那个分数,但不能让任何人看到。
第二天妈妈说,哥哥——说「可以」。
我松了一口气。松到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赶紧回房间,开始整理行李。
出发那天,爸爸送我到车站。
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,然后站在车窗外,对我挥手。
车开了。爸爸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我坐在座位上,抱着一个包,脚边堆着三个行李。
我看着窗外。
外面的风景从熟悉的变成不熟悉的。山变成了田,田变成了房子,房子变成了更多的房子。
我坐了五个小时。
这五个小时里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我想的是:到了之后,第一句话要说什么。
「我来了」太干了。「好久不见」太假了。「打扰了」太生分。
我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说:
「哥哥——我回来了。」
我知道这句话很奇怪。那不是我的家。那是他的房间。我说「我回来了」,说得好像我本来就属于那里一样。
可是我想这么说。
因为我想让他知道,我不是来做客的。
到了那个城市,我迷路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出车站的时候,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第二次是找公寓,门牌号看错了,敲错了一户人家的门,里面出来一个很凶的欧巴桑。
我道了歉,拖着行李继续找。
找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车上坐在我旁边的,是一个老太太。
她上车的时候行李提不动,卡在过道上。我站起来帮她提上去。
她说谢谢。
然后她就跟我说话了。
她说她去看她的孙女。她说她孙女今年六岁。她说她孙女很爱画画。
我说:「哦。」
她说了很多。她说她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来两次。她说她一个人住在老家。她说她每次坐这趟车,都要坐五个小时。
她说:「习惯了就好。」
我听着。
我在想:她也是一个人坐这趟车。
她坐了几十年。
她习惯了。
——那我呢?
我能不能习惯?
我想了一下。
然后我想:我不想习惯。
我不想变成那个「习惯了就好」的人。
我想变成那个「到了站,有人在门口等」的人。
老太太后来睡着了。她的头一点一点的。
我看着窗外。
那五个小时,我一直在想这个。
我站在那扇门前。
门很旧,门牌上的字有一半褪色了。门边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贴纸。
我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——我为什么要犹豫呢?我坐了五个小时的车,就是为了站在这里。
我按了门铃。
里面有动静。脚步声靠近。
门开了。
哥哥——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点乱,手里还拿着一本书。他看到我的时候,整个人定住了。
我们两个就这样看着对方,谁也没有说话。
我看着他,心里想的是:他好像变了一点。又好像一点都没变。
然后我开口了。
「哥哥——我回来了。」
我说出来了。
我练了五个小时的那句话,说出来了。
——然后他沉默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一句话都不说。
那几秒钟,是我人生里最长的几秒钟。
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错了。你不该来的。他不想看到你。他觉得你麻烦。
我低下头。
然后我说:
「哥哥——你生气了?」
后来他让我进去了。
他帮我搬行李,把房间里的东西挪开,给我空出地方。
那个房间很小。比老家我的房间小很多。放了两个人的东西之后,几乎转不开身。
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没有那道裂纹。
我有点不习惯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的另一边就是他的床。
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让我觉得很安心。安心到,我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,第一次没有想家。
搬过去的第一周,我打碎了一个碗。
是洗碗的时候。碗从我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碎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的碎片。
——我怕得要命。
不是怕被骂。是怕「我弄坏了东西」这件事,会变成一个理由。
一个「她不适合住在这里」的理由。
我蹲下来,一片一片地捡。
捡到一半,手指被划破了。血滴在地上。
他听到声音,走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,说:「别捡了,会割手。」
我说:「对不起。」
他说:「一个碗而已。」
然后他去拿了扫把和畚斗,把碎片扫掉。
扫完之后,他看到我手上的血。
他愣了一下。
他说:「你怎么不说。」
我说:「没事。」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房间,拿了创可贴出来,递给我。
——他没有帮我贴。
他只是递给我,然后就走了。
我站在厨房里,把创可贴贴上。
我贴了很久。
因为我的手在抖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我可能会在这里住下去。
因为一个会递创可贴的人,不会赶你走。
第二周,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买菜。
我拿着他给我的地图,走了很久。
走到一半,我发现我迷路了。
我站在路口,看着地图,看了十分钟。
然后我把地图收起来,抬头看路牌。
——我想:我不能一直靠地图。
我要记住这里。
我记住了一家便利店的位置,一个红色的邮筒,一棵很大的树。
后来我靠着这三个东西,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,问我:「买菜了吗?」
我说:「买了。」
他说:「顺利吗?」
我说:「顺利。」
——我没有说我迷路了。
因为那是我第一次,靠自己找到路。
搬过去的第一个冬天,暖气坏了。
那年的冬天特别冷。房间里的温度只有几度。
他下班回来,试了试暖气,说:「坏了。」
我说:「怎么办?」
他说:「明天找人修。」
——那天晚上,我们两个人都裹在被子里。
我躺在床上,冷得睡不着。
我听到他那边有动静。他翻了好几次身。
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他起来了。
他走出去,过了一会儿又回来。
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。
是电暖器的声音。
——他把他房间里的电暖器搬过来了。
他把它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地上,插上电。
然后他回到床上。
我说:「……你不冷吗?」
他说:「我比较不怕冷。」
——那是他说的。
可是我知道他也冷。
因为我听到他牙齿在响。
我把电暖器往他那边推了一点。
他说:「你推什么。」
我说:「我比较不怕冷。」
——我们两个都在说谎。
那天晚上,电暖器放在我们中间。
我在黑暗里躺着,听着那个声音。
我在想:原来他也怕冷。
原来他也会说谎。
原来他和我一样。
「学校生活还快乐吗?」
他问我的时候,我正在咬一块炸肉饼。
我说:「普通,吧?」
——其实我骗了他。
不是「普通」,是「什么也没有」。
大学对我来说,只是「离开老家的方法」。我念书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。我考进来,是为了离开那里。我坐在这里,是因为这里有他。
至于课好不好、老师怎么样、社团有没有意思,我全都不知道。
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进去过。
下课之后我就回家。不参加聚会,不跟同学去吃饭,不参加社团。有人跟我搭话,我就笑一下,然后走开。
久而久之,就没有人跟我搭话了。
我不难过。真的。
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我在做的事情是——把「家」这个东西,从一个地方,搬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只要那个房间里有人在,我就是回到家了。
大学四年,我跟一个人说过话。
她叫什么名字——算了。我没忘。我只是不想写出来。
因为写出来,就好像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一样。
她不是。她只是一个坐在我旁边的人。
那是大二的一堂课。她坐到我旁边,问我借了一支笔。
我把笔借给她。
她还给我的时候,说:「你的笔很好写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然后她说: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我说了我的名字。
她说:「哦。」
——就这样。
后来那堂课,我们一直坐在一起。她偶尔会跟我说话。说今天的天气,说老师的口音,说食堂的菜。
我每次都「嗯」「哦」「是吗」。
她大概觉得我很冷淡。
其实我不是冷淡。
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有一次她说:「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?」
我看着她。
我说:「我周末有事。」
她说:「哦,那下次吧。」
——没有下次。
因为下周我就换了座位。
我坐在最后一排,靠墙的位置。
她后来也没有再找我。
——我现在想起来,觉得对不起她。
她大概只是想找个人一起逛街。
而我,连「好」这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因为我怕。
我怕我跟她去了,玩得很好,然后我会开始想要朋友。
而如果我开始想要朋友,我就会开始觉得那个房间很空。
我不想那样。
我宁愿一个人。
他带我认过一次路。
是我刚搬来的那几天。他说:「你以后要自己去买东西,我带你走一遍。」
我们一起去超市。
他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
他一边走一边说:「这里左转。」「过了这个红绿灯,前面就是。」
我「嗯」「嗯」地应着。
走到超市门口,他停下来。
他说:「记住了吗?」
我说:「记住了。」
他说:「那你带我回去。」
——我愣住了。
我说:「什么?」
他说:「你带我回去。走一遍。」
我站在那里。
然后我转身,往回走。
我走得很慢。我在想:左转,还是右转。
我在路口停了一下。
他站在我后面,没有说话。
我选了左转。
走了大概五十公尺,我看到那个红色的邮筒。
——对了。
我继续走。
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,我回头看他。
他说:「对了。」
——就两个字。
然后他上楼了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我在想:他是故意让我带路的。
因为一个人如果只是被人带着走一遍,是记不住的。
必须自己走一遍。
——他大概不知道,他教我的这个方法,我后来用了一辈子。
我写小说的时候也是。
别人写得再好的东西,你看一百遍也学不会。
你必须自己写一遍。
大学的图书馆,我经常去。
不是因为要念书。是因为那里安静,而且没有人会跟我说话。
我坐在最里面的位置,靠窗。
有一次,我看到一对兄妹。
他们大概十几岁。妹妹在写作业,哥哥在旁边看漫画。
妹妹写了一会儿,把本子推到哥哥面前。
哥哥看了一眼,说了句什么,妹妹就生气了,用本子打他。
哥哥笑着躲。
——我坐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看了很久。
我在想:原来兄妹是这个样子的。
会打,会闹,会笑。
——我们从来没有那样过。
我六岁的时候,第一次向他求救。
他帮我编了四十天的谎话。
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他是「哥哥——」。
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打过闹过。
我们从来没有像那对兄妹一样,在图书馆里用本子打对方。
——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遗憾。
我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想:不算。
因为如果我们也那样,那我就不会坐在这个位置,看着他们了。
我会在别的地方,跟他一起。
——那也很好。
可是不是我的。
我的是另一种。
我的那种,是「他帮我编了四十天的谎话」。
是「他递给我一张创可贴」。
是「他说好看哦」。
是「他坐在床边,说别动」。
——我的是那种。
我坐在图书馆里,看着那对兄妹走掉。
然后我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
哥哥——开始上班之后,我学会了很多事。
第一件是煮饭。
我从小就不太会做家事。妈妈做事很快,我站在旁边看她,看得懂,但是手跟不上。第一次煮味噌汤的时候,我把味噌放多了,咸到我自己喝了一口就想吐。
我端出去的时候,手在抖。
哥哥——喝了一口。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「……还行。」
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,把「还行」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。
还行。不是「好喝」,也不是「难喝」。
是「还行」。
我决定要让他说出「好喝」。
之后我开始偷偷练习。趁他上班的时候,我煮一小锅,自己尝。太咸就加水,太淡就再放一点。有一次我放了两倍的味噌,整锅倒掉,然后坐在厨房地上发呆。
练了一个多月。
有一天晚上,他喝完汤,抬起头,说了一句:
「今天的味噌汤不错。」
我「嗯」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因为我在忍。
我不敢抬头,我怕他看到我在笑。
我先学会的,是记账。
钱是爸爸妈妈汇来的。每个月一笔,分成两份。
我第一天拿到那笔钱的时候,坐在桌前算了一个下午。
房租、水电、瓦斯、米、菜、日用品。
算完之后,我发现剩不了多少。
我把账本收在抽屉里。每一笔都记。买菜花了多少,买洗衣精花了多少,连买一包面纸都记。
记了一个月,我发现一件事:钱不够。
不够的意思不是「不够用」。是「不够让他轻松」。
我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。
然后我开始省钱。
我把超市的传单全部收起来,比较哪一家的菜便宜。我学会了在傍晚去超市,因为那个时候会打折。我学会了看肉的保存期限,买快到期的那种。我甚至学会了算一公斤多少钱。
——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会有算这种事的一天。
小时候,我连绘图日记都写不出来。
现在我可以站在超市的货架前面,五分钟内决定今天买什么,而且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我把这些事做完,回家煮饭。
他回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桌上有饭。
——我想要的,就是这个。
第二件是便当。
他开始上班之后,中午吃的是员工餐厅的定食,或者便利商店的便当。有一次他随口说了一句:「外面的东西油太重。」
我记住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还没起床,我就在厨房里做饭。
我做了炒饭。因为我只会做炒饭。
他起床的时候,看到流理台上那个便当盒,愣了一下。
「这是?」
我说:「便当。」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装进包里带走了。
——从那之后,就是每天。
每天我做,他带。晚上他回来,把空的便当盒放在流理台上,我洗。不,是他洗。
我说我来洗,他说他洗。我们为这件事争过一次,最后他赢了。他说:「做饭的人不洗碗。」
我听了之后,就再也没有争。
因为那句话让我觉得很暖。
那是「你做了事,所以你可以休息」的意思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我在这个房间里,是有位置的。
搬到那里的第三个月,我发过一次烧。
那次烧得不轻。我自己觉得是小事,就忍着,照常做饭。
做到一半,我站不住了。
我扶着流理台,慢慢坐到地上。
我记得我坐在地上的时候,还在想:锅里的东西要糊了。
然后我就不知道了。
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床上。
头很痛,喉咙很干。我想坐起来,坐不起来。
我转过头。
他坐在床边。
他坐在椅子上,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。他看着我。
——和小学二年级那次一样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。
他就说:「别动。」
然后他伸手,摸了一下我的额头。
他的手很凉。
我闭上眼睛。
——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:原来是真的。
原来二年级那次不是我在做梦。
原来真的有一个人,会坐在床边,说「别动」。
那次他请了一天假。
我第一次知道他会请假。他在我心里一直是那种「绝对不会因为私事请假」的人。
他给我煮了粥。
粥煮得很烂。烂到几乎看不出是米。他大概不知道该放多少水。
我坐起来,一口一口地喝。
很淡。一点味道都没有。
我说:「好吃。」
他说:「骗人。」
我说:「真的。」
——我是真的觉得好吃。
因为那是他煮的。
我这辈子,只有那一次喝到他煮的东西。
后来我病好了,想让他再煮一次。我说「你上次煮的粥还不错」。
他说:「那是紧急情况。」
就没有下文了。
——我记了很多年。
他找到工作的时候,是在电话里跟我说的。
不对,是他下班回来,站在门口,一边脱鞋一边说:「四月开始,我要去烤面包和搬面包了。」
我拍手说恭喜。
他说:「有到需要赞叹的程度吗?」
我说:「因为当面包师傅,好像很厉害嘛。」
他说这跟那个有点不一样。
我知道不一样。可是我就是想拍手。
因为那天晚上,我给他做了一样东西。
我把法国面包切开,塞进炸肉饼,然后双手一上一下地夹着,啪地拍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,说:「妳的手太小了,做起来没有那种魄力啊。」
——我知道我的手小。
我从小就知道我的手小。我拿不住大的东西,端不起重的锅,包不住两个人的份。
所以我一直在找别的方法。
比如说,做饭。
比如说,把家里的事全部做好。
比如说,让他回来的时候,有东西可以吃,有干净的桌子可以用,有一盏灯是亮着的。
这些东西很小。小到他自己都不会注意到。
可是我想,如果我每天都做,做很多年,他总有一天会注意到。
——那时候我就有位置了。
我就不是「借住在这里的妹妹」了。
那两年,是我人生里最平静的两年。
平静到我当时完全没有察觉。
现在回想起来,我觉得那两年的每一天,都像一块拼图。它们长得一模一样,一块一块拼在一起,拼出一整面墙。当时我站在墙前面,觉得无聊;现在我知道,那面墙是我这辈子唯一住过的房子。
他上班的时间不固定。有时候七点,有时候十一点。
我等他。
我说我等他,其实我不太算是在等。我是在做别的事的时候,顺便听门外的声音。
煮饭的时候听。打扫的时候听。坐在桌前看书的时候听。
听到脚步声上楼,我的身体会先动一下。
不是站起来去开门。是呼吸先变浅,然后肩膀松下来。
——「回来了」。
这两个字我从来不说。我说的是「欢迎回来」。
「欢迎回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现在就去煮晚餐。」
就是这样。三句话。
有时候我在桌上趴着睡着了。他回来的时候会踮着脚走路,还会把我看了一半的书放正。
他以为我睡着了。其实有时候我是醒的。
我闭着眼睛,听他踮脚走路,听他放书,听他进浴室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。
大概是因为,那样的话,我就可以听很久。
有一次,他带回来的便当盒里,夹着一张纸条。
不是他写的。
是另一个人写的。字很潦草,写着:「你妹妹真厉害,哪天也让我尝尝。」
我看完,把纸条捏在手里。
然后我把它丢掉了。
——我丢掉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那不是生气,也不是难过。
是「被发现」的感觉。
原来在我不认识的地方,有人知道我的存在。有人知道他有一个妹妹。有人知道我做的便当。
那是一件好事。
可是我把它丢掉了。
因为我发现,我不想让别人知道。
我想让那个便当,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。
——这个想法很自私。
我知道。
我还是把它丢掉了。
那年春天,我在阳台上放了一盆植物。
是很便宜的那种,叶子小小的,一丛一丛的。买的时候花了两百块。
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。我只是觉得阳台上太空了。
我每天给它浇水。
浇了一个月,它长高了一点。又长高了一点。
有一天我发现它开花了。
花很小。白色的一粒一粒的,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我叫他来看。
他走过来,弯腰看了两秒,说:「哦。」
然后他就回去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朵花。
我在想:我为什么要叫他来看呢?
——因为我想让他知道,有东西在长。
有东西在长,就表示这里不是只有消耗。
这里也有东西在活着。
那两年里,我做过一件事。
我在一本笔记本上,记过「哥哥——度」。
——不要问我为什么。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一开始只是随便记。比如「今天他多看了我一眼,加一分」。「今天他吃饭的时候说了『好吃』,加三分」。「今天他回来的时候没有看我,扣一分」。
我记了半年。
后来我翻回去看,发现分数一直是正的。
我从来没有真的记过负分。
——因为扣分那一条我写了,但是从来没有真的扣下去。
我拿起笔,想扣的时候,就犹豫了。
然后我把笔放下,说:算了,这次不扣。
我在那一页上写了「算了,这次不扣」。
写完我自己笑了。
我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里。
那本笔记后来我一直留着。搬过几次家,换过几次抽屉,我都没有丢掉。
——里面记的东西,我自己现在看都觉得无聊。
可是我没有丢。
因为那半年,是我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一个人。
看到连他今天比昨天多笑了一次都记得。
那种事情,一辈子大概只会做一次。
有一个晚上,他没有回来。
那天他加班。我等到十一点,他没有回来。等到十二点,还是没有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门。
我在想:他会不会出事了。
我拿出手机,想打电话。我按了他的号码,然后按掉了。
——我不敢打。
因为如果他在忙,我打电话过去,他就会觉得我烦。
我又按了一次,又按掉了。
我按了七次。
第八次的时候,我按了拨出。
响了两声,他接了。
「喂?」
我听着那个声音。
我说:「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。」
他说:「快了。」
我说:「哦。」
然后我挂了。
——挂了之后我坐在那里,手一直在抖。
十分钟之后,门开了。
他进来,看到我坐在桌前,愣了一下。
他说:「你怎么还没睡?」
我说:「等你。」
他说:「我不是说了会晚点吗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「去睡吧。」
我说:「好。」
我站起来,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我躺下来,背对着他。
——我在被子里笑了很久。
因为他回来了。
因为我打了那个电话。
因为他说「快了」。
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,主动打给他。
那两年里,我还做过一件事。
我数过我们一起吃过的饭。
不是认真的数。是在某些晚上,我会忽然想起来:今天是我们第几次一起吃晚饭。
我在心里记着。
后来记不清了。
因为太多了。
——那两年,我们大概一起吃了七百多顿。
七百多顿。
我坐在那个房间里,和他面对面,吃我做的饭。
他吃得很安静。他很少说话。
有时候我会偷偷看他。
他低着头,吃得很专注。
我在想:如果有一天,他不坐在这里了,那张桌子会怎么样。
——我想过很多次。
每次都想到一半就停下来。
因为想下去的话,就会想到那个画面。
那个画面里,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。
桌上摆着两份饭。
——我那时候以为,那只是我在吓自己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吓自己。
那是预演。
那两年里,我从来没有想过「将来」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因为我知道一件事:我来这里,是因为我要念大学。
念完大学,理由就没了。
——那我还能留在这里吗?
这个问题我一次都没有问出口。我怕问了之后,他会认真地想,然后给出一个「正确的答案」。
他这个人,在正经事上总是很正确。
而我,一点都不想要正确的答案。
所以我不问。
我每天早上做饭,晚上等他回来。我把房间擦干净,把他的衣服洗好叠好。我做所有我能做的事,做到我几乎忘记自己是在「借住」。
我以为,只要我一直这样,时间就会停在这两年。
——当然,它没有停。
它从来没有停过。
只是那时候的我,还不知道而已。
一个人要怎样才算「有用」呢?
我二十岁那年的冬天,第一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
那时候我每天做的事,是煮饭、打扫、洗衣服、等他回来。我做得很好。我甚至可以说,我做得比妈妈好——因为我只服务一个人,所以我可以把每件事都做到他刚好喜欢的程度。
味噌汤的咸淡,饭的软硬,衣服叠起来的方向。
我全都记住了。
可是有一天晚上,他回来得很晚。
晚到我以为他不回来了。
十一点半,门开了。他进来的时候,肩膀是垮的。他把包放在地上,没有脱外套,直接坐在玄关的台阶上,头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
我叫他。他「嗯」了一声,没有睁眼。
我说饭还热着。他说等一下。
然后他就那样坐着,坐了十分钟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。
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。
它说:你是在消耗他。
他每天去那个很热、很臭、很吵的地方,把手伸到油炸机旁边,把面包从一条带子上搬到另一条带子上。他做这些,是为了钱。而钱的一部分,是用来让我住在这里的。
——我是什么?
我是那个「因为要念大学,所以住在这里」的人。
可是大学会念完。
念完之后,我就是一个「已经毕业了,却还赖在这里」的人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一直没睡着。
我听着他的呼吸声。他睡着得很快,呼吸很沉。
我在黑暗里想: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我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「需要被处理的问题」。
而他会用他那种「正确」的方式处理我。
他会说:「妳该回去了。」
他会说:「妳该自己租房子了。」
他会说:「妳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」
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过。可是我全都听见了。
——在我想像里听见了。
第二天,我去了一趟便利店。
我在杂志架上看到一本文学杂志。封面很朴素,深蓝色的底,中间一行白字。
我拿起来翻了翻。
里面是几篇小说,还有几页是广告——新人奖的征稿启事。
上面写着:截止日期、字数、奖项、奖金。
我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,看了很久。
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我身后走过去,看了我一眼,大概以为我在看什么不该看的杂志。
我没有在意。
我在想一件事。
我想的是:这些人写的东西,是给谁看的?
——给不特定的人看。给不认识的人看。
那如果……
如果我写的东西,能给一个特定的人看呢?
如果那个人,非看不可呢?
我把杂志放回去,走出便利店。外面在下小雨,很冷。
我走回家的路上,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回到家,我坐在桌前,拿出纸笔。
我没有写小说。我写的是一句话:
「我要写一个他非看不可的东西。」
那台电脑是他不要的。
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小桌上,是台很旧的中古机,没有联网。他以前用来做学校的报告,后来坏了键盘上的两个键,他就换了新的,这台就一直放在那里落灰。
我把它擦干净,试了一下。除了那两个键,其他都能用。
我就用那两个键没有的键盘,开始打字。
——第一天,我删掉了所有打出来的东西。
——第二天,我删掉了所有打出来的东西。
——第三天,我打了八百个字,然后全部删掉。
我发现一件事:我什么都不会写。
我从来没有写过东西。除了绘图日记。而绘图日记是我哥哥帮我编的。
我坐在电脑前面,看着那个闪烁的横线,第一次明白什么叫「束手无策」。
可是我不想放弃。
我告诉自己: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。写一件事。写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。
我写的第一段是:
『妈妈打扫房间。』
我删掉了。
『妈妈煮晚餐。』
我又删掉了。
我写的全是妈妈。因为我六岁的时候也只写得出妈妈。
然后我停下来,看着屏幕。
我想:不对。现在我不是六岁了。现在我有别的东西可以写了。
我把手放回键盘上。
我写:
『哥哥——回来了。』
我没有删掉这句。
我继续写。
『哥哥——回来了。他的肩膀是垮的。他坐在玄关的台阶上,没有脱外套,头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我叫他,他说等一下。然后他坐了十分钟。』
我写到这里,停住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字。
——原来可以写。
原来那些我看了一整天、想了一整天、在黑暗里翻来覆去想过的东西,是可以变成字的。
那天晚上,我写到凌晨三点。
我开始看书。
不是随便看。我去图书馆,找小说。一本一本地看。
我看的第一本是一个很有名的作家的书。我看了三十页,放弃了。
不是写得不好。是我看不懂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写。我不知道那些句子为什么这样排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写天气。
我坐在图书馆里,看着那本书,觉得很挫败。
然后我想:那我不看有名的了。
我去找那些看起来很普通的书。就是书架上没人借、书脊都褪色的那种。
我借了五本。
其中有一本,我看了三遍。
那本书讲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。一个人在搬家,把东西一件一件地装箱。就这样。
没有别的事发生。
可是我看得很入迷。
因为那个人装箱的时候,会想起东西的来历。一个杯子,是他妈妈给他的。一本书,是他以前的女朋友留下的。一件外套,他穿了很多年,袖口磨破了。
他一边装箱,一边想这些东西。
然后他把箱子封起来,贴上标签。
——就这么简单。
我看完那本书之后,坐在图书馆里,很久没有动。
我想:原来可以这样写。
原来不用写大事。
原来你只要把一个人在想什么写出来,就会有人看。
我把那本书借回家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我坐下来,开始写《魔塔》。
——不过《魔塔》和那本书完全不一样。
那本书里的人是活着的。《魔塔》里的人早就死了。
我想,大概是因为我看那本书的时候,心里有一个洞。而《魔塔》就是我用来堵那个洞的东西。
(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他。)
(在《魔塔》之前,我写过一版别的东西。)
(那一版写的是兄妹。)
(我写了大概三十页。写得很顺。顺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)
(写完那天晚上,我把它从头看了一遍。)
(然后我把它全部删掉了。)
(因为太像了。)
(里面那个哥哥,说话的方式、走路的方式、吃饭的速度,全都和他一样。里面那个妹妹,坐在桌子前面等他回家的样子,也和我一样。)
(我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)
(因为我知道,如果这一版被人看到,那我们两个就完了。)
(——不是「我完了」。是「我们两个完了」。)
(所以我把那个洞重新堵上,然后写了《魔塔》。)
(《魔塔》里的人会掉下来,会流血,会死。可是那些人全都不认识我。)
(那才是安全的。)
我写了两个月。
那两个月里,我白天做家事,晚上打字。他睡了之后我打,他上班的时候我也打。
写出来的东西,我从来没有给他看。
因为我写的不是「我们的故事」。
我写的是一本小说,叫《魔塔》。
关于一栋大楼。关于一个从高处掉下来的人。关于一个满身是血却只想把一本书看完的人。
——你大概会问:为什么写这个?
我也问过我自己。
我从小待在家里。我不出门,没有朋友,没有去过任何地方。我见过的东西,只有家里的地板、妈妈的手、电视里的画面、和书上印的字。
所有我应该向外发出去的东西,都发不出去。
它们就留在里面。
一年,两年,十年。
它们在里面待久了,就变了样子。它们不再是「想说话」,而是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变成了一个在半夜穿着沾血的衣服在城市里走的人。变成了一栋把人从上面扔下来的楼。变成了黏在皮肤上、洗不掉的味道。
我写这些的时候,一点都不觉得可怕。
我觉得很痛快。
因为那个人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。
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。他走进别人的家,脱鞋,洗手,翻别人的书柜,然后走掉。他什么都不怕。
——我做不到。
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情,就是被人赶出去。
所以我让他去做。
我让他替我把那些东西全部放出来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「小说」吧。我不知道。我只是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,摆在外面,然后看着它们。
看着它们的时候,我第一次觉得,我是活的。
写完的那天晚上,我坐在电脑前,看着最后一页。
一共一百多页。打印出来,是一叠很厚的纸。
我把它装订好,用绳子串起来。
然后我坐在那里,抱着它,一直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我想通了:我必须给他看。
不是为了让他评价我写得好不好。
是因为——如果他不看,那这本东西就不存在。
它是我从身体里拿出来的东西。如果没有人看,它就只是一叠纸。
我抱着那叠纸,走到他面前。
我的脸很烫。我知道我的脸很烫,因为我连耳朵都在烧。
我把纸递出去,然后立刻逃到房间角落,背对着他,跪坐在地上,捂住耳朵。
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。
——一页。两页。三页。
我捂住耳朵,可是还是听得见。
我想起六岁那年,他帮我翻绘图日记的样子。
我想起他每翻过一页空白,脸上就多一点「完蛋了」的颜色。
我忽然很怕。
如果他翻到一半就放下呢?如果他说「这是什么」呢?如果他说「看不懂」呢?
如果他看完之后,什么也不说呢?
我把自己缩得更小。
我把被子拉过来,整个人裹进去。
被子里很黑,很暖,有我的味道。
我躲在里面,听外面翻纸的声音。
一页。一页。一页。
然后我听见他发出「哦——」「嘿——」「嗯——」这样的声音。
我很想从被子里出去,打他一下,说「不要发出声音啦」。
可是我不敢。
因为我怕我一出去,那些声音就停了。
我宁愿他发出声音。什么声音都好。
我蜷在被子里,一直在数他翻页的次数。
数到一半我数乱了。我从头数,又数乱了。
后来我不数了。
我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听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也不是因为高兴。
是因为——有人在看。
有人正在看我拿出来的东西。
我在被子里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「看完了。」
他说。
我从被子里弹起来,跪着朝他蹭过去,抬头看他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
他的脸上有被子的压痕——那是他刚才也躺过的证据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「老师,您觉得如何呢?」
我问他。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
「不对不对,妳才是老师啊,未来的大作家。」
「没有啦,哈哈哈。」
我搔着脖子笑。我笑得很假,我知道。因为我紧张到快要不能呼吸了。
他把原稿还给我。
然后他说:
「很好看哦。」
——那一瞬间,我觉得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亮了一下。
不是灯亮。是别的东西。是空气里的、墙壁上的、我身体里的所有东西,一起亮了一下。
我睁大眼睛看着他。
我想说很多话。我想说谢谢,我想说我一共写了两个月,我想说我改了七遍,我想说我每天都在等你睡着之后才敢打字,我想说这整本东西都是为你写的。
我一句都没说。
因为我说不出来。我一开口就会哭。
所以我只是「欸?在哪在哪?」地问他错字在哪里,然后抱着原稿跑到房间角落。
我蹲在角落里,看着手里那叠纸。
那叠纸上有很多红笔的痕迹。他一边看一边做了笔记,标了页数和行数。
我一条一条地看。
——他看得很仔细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
我蹲在角落,把那叠纸抱在胸前,低着头,很久没有动。
因为我在忍。
我怕他看见我在笑。
——不对。
我怕他看见我在哭。
写《魔塔》的那两个月,我哭过一次。
不是写到难过的地方。
是写到一半,忽然发现前面全都写错了。
那天晚上我打了大概五千字。打完之后,我从头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我盯着屏幕。
然后我把手放在删除键上。
——我按了。
五千字,一秒就没了。
我对着那个空白的文件。
然后我趴在桌上,哭了。
哭的时候我在想:我为什么要做这个。
我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。我明明可以就这样过日子。做饭、打扫、等他回来。这样也很好。
我为什么要写?
我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难受?
——我哭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重新开始打。
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我想起六岁那年,我抱着空白的绘图日记,坐在房间里。
那时候我也是这样。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写不出来,只能坐在那里。
然后他走过来了。
——所以我不能停。
因为他已经走过来了。
我要是停了,那我就还是那个六岁的、什么都做不了的女孩。
我不想再做那个人了。
我想做那个「能拿出东西来给他看」的人。
那天晚上我重新打了五千字。
打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他起床,看到我坐在电脑前面。
他说:「你一晚上没睡?」
我说:「睡了。」
他说:「骗人。」
我说:「真的。」
——他没有再问。
他去刷牙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我想: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作家,我要把这一刻写下来。
一个骗人的妹妹,和一个明明知道她在骗人、但还是走开的哥哥。
《魔塔》的主角,我想了很久才起名字。
一开始他没有名字。
我写了大概二十页,他都是「他」。
后来我觉得不行。因为一个人没有名字,就好像不算活着。
我想了三天。
我想了很多名字。全部都不对。
——因为我想给他起一个「不会让我想起任何人」的名字。
那很难。
因为我认识的人太少了。爸爸、妈妈、他。
所以任何一个名字,我都会联想到他们其中一个。
最后我放弃了。
我给他起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。普通到我想不起任何人。
——后来我发现,那个名字有点像我哥哥——的名字。
不对,不是像。
是我下意识地,选了一个听起来很像的。
我写完第一章的时候才发现。
我坐在电脑前面,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它改掉了。
改成另一个。
——我改了七次。
第七次的时候,我盯着屏幕。
我想:为什么这么难。
为什么我连一个虚构的人的名字,都不能和他无关。
——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他。
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。
可是那天晚上,我坐在电脑前面,第一次真的感觉到了。
感觉到那不是一句漂亮话。
那是一个事实。
一个我用了很多年才敢承认的事实。
(《魔塔》的中间,有一段我是这样写的。)
『我走进那栋楼。
电梯坏了。我走楼梯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每一层的门都是一样的。深灰色,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猫眼。
我经过第七层的时候,听到门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我停下来,听。
他们在吵架。为了钱。
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继续往上走。
——我不认识他们。他们的吵架和我没有关系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我走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很轻的感觉。
因为那说明,这栋楼里还住着人。
还住着会吵架、会为了钱生气的人。
还住着活人。
我走到顶层。
天台上没有人。
风很大。远处的灯一片一片的。
我走到边缘,往下看。
下面很小。车像蚂蚁一样。
我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——我在想:如果我从这里下去,会不会有人知道。』
(我写这一段的时候,写得很顺。)
(因为我很清楚那种感觉。)
(站在一个地方,往下看,想「会不会有人知道」。)
(——我在那个房间里,也有过那种感觉。)
(只不过我没有天台。)
(我只有一扇窗户,和一台不能联网的旧电脑。)
在那之后,我就没有再藏着了。
我把电脑搬到桌子前面,光明正大地打字。他下班回来,经常看到我驼着背坐在屏幕前面。
他大概以为我在写小说吧。
其实我有时候在玩接龙游戏。
——这不能怪我。写作是一件很痛苦的事。你坐下来,面对一片空白,然后把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挖出来。挖到一半发现不对,全部推回去,重新挖。
所以我会玩一下游戏。玩五分钟。然后继续挖。
我把《魔塔》投了出去。
那是我第一次寄东西给不认识的人。我在信封上写地址的时候,手抖得很厉害。
写完,我把它塞进邮筒。
然后我在邮筒前面站了很久。
——我忽然想把它拿回来。
不是因为写得不好。是因为那叠纸上有我的东西。有我身体里的东西。我要把它交给一群我从来没见过的人。
可是邮筒的盖子已经合上了。
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:如果被退回来呢?如果他们觉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?
那也没关系。我告诉自己。
反正,最重要的人已经看过了。
投稿之后第三天,我收到了一封回信。
不是结果。是「已收到」的自动回复。
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。
——原来真的有人收到了。
原来那叠纸,现在正躺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。
我把那封邮件存档了。后来也没有删。
投稿那天,我把邮局的收据带回来了。还有那个信封,我留着。
我把它藏在抽屉的最里面,压在一叠旧笔记下面。
我以为藏得很好。
——后来有一天,他回来的时候,我看到他手里拿着那个信封。
他站在玄关,把信封举起来,问:「这是什么?」
我看着他。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说:「妳投稿了?」
我点头。
他看了那个信封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它放回我桌上,说:「加油。」
就两个字。
然后他就去洗澡了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个信封。
——「加油」。
不是「写得好」。不是「真厉害」。
是「加油」。
那两个字里,有一种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」的意思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我不需要解释。
因为有人已经知道了。
等待的那一个月,很难熬。
我表面上装得很平静。我照样做饭、打扫、等他回来。可是我每天都会去开一次信箱。
——不是真的信箱。是我心里的信箱。
我每天都在想:今天会不会有信。
后来我想通了:如果他不知道我在等,那我就算等到了,也没有人可以分享。
所以我告诉了他。
我在吃饭的时候说:「我投稿了。」
他抬起头,说:「哦——」
就这一个字。
我有点失望。
不过我又想:他会说「哦——」就表示他听进去了。他这个人,如果没听进去,会说「嗯」。
「哦——」比「嗯」好。
我把这个也记住了。
——我那时候什么都要记住。因为我不知道哪些东西以后会用到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些东西全都会用到。一个都不会浪费。
初审结果公布那天,我在家里转来转去。
转了两个小时。
他还没回来。
我坐下来,又站起来,又坐下来。
我甚至去洗了一次手,因为手心一直在出汗。
信箱是电子信箱。他在上班,我在家里,所以我是第一个看到的。
我点开那封信的时候,手指是凉的。
信上说:通过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关掉,重新点开,再看一遍。
还是那行字。
我坐在椅子上,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厨房,开始做饭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。四个。我平时只做两个。
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菜,说:「今天是什么日子?」
我说:「没什么。」
我没有告诉他。
——为什么?
因为我想等到确定的时候再说。因为如果只过了初审,最后没有过,那我就不算真的做到了。因为我怕说出来之后,那个东西就会跑掉。
也是因为,我想看他惊讶的样子。
我想看他在我告诉他之后,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想看他眼睛里的那个东西。
三个月后,第二次结果出来。
那次我在做饭。手机响了。
我接起来,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正经。他说了很长一段话。
我「是」了很多次。
他说完之后,我说「谢谢」,然后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放在流理台上。
我看着锅里的汤。
汤在滚。
我想:我刚才答应了什么?
我记不起来了。我只记得我一直在说「是」。
我把火关掉,站在那里。
然后我想起来了。
——得奖了。
不是大奖。是特别奖之类的东西。可是作品会出版。
出版。
我的东西,会被印成书。会放在书店里。会被不认识的人拿起来,翻开。
我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我听见门开了。
他回来了。
我冲到玄关,抓着他的袖子,说了一大堆话。我说得很乱,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我说初审、说复审、说电话、说特别奖、说出版。
他听完之后,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
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。
那不是高兴。
那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——像是他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我,然后慢慢地把什么东西咽下去。
他后来笑了。他说「恭喜啊」,然后摸了摸我的头。
我也笑了。
——可是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一直想着他的脸。
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我不知道是什么。可是我知道它变了。
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我听着他的呼吸声。
那天晚上,他翻身翻得比平时多。
初审通过那天,我去了一趟超市。
我买了两盒草莓。
不是普通的草莓,是很贵的那种。一盒要一千多块。
我站在货架前面,犹豫了很久。
我从小就没有自己买过贵的东西。妈妈买什么,我就吃什么。搬家之后,我买的全是打折的。
那天我买了两盒。
回家之后,我把草莓洗干净,装在盘子里。
然后我坐在桌前,一颗一颗地吃。
吃到第二盒的时候,我发现我吃不下了。
我把剩下的放进冰箱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,打开冰箱看到那盒草莓,问:「这谁买的?」
我说:「我。」
他说:「这么贵的东西。」
我说:「今天想吃。」
他没有再问。
他拿了一颗,吃了。
然后他说:「甜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——我没有告诉他,那天是我初审通过的日子。
我也没有告诉他,那两盒草莓是我给自己的庆祝。
我只是一颗一颗地吃。
吃到牙齿发酸。
得奖的消息,我没有告诉爸爸妈妈。
——为什么?
因为我一说,他们就会问很多问题。哪个出版社、什么奖、什么时候出书、能赚多少钱。
而我不想回答。
我想先自己拿着这件事,拿一段时间。
后来是他告诉他们的。
有一次他打电话回家,我在旁边听。
他说:「她得奖了。」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然后我听到妈妈的声音。很响。她在叫爸爸。
他拿着电话,听了一会儿,然后说:「嗯。」
「嗯。」
「嗯。」
他一直在说「嗯」。
最后他说:「她说不用。」
—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。
我从来没有说过「不用」。
他挂了电话,看着我。
我说:「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用?」
他说:「你没说。」
我说:「那你为什么说我说了。」
他说:「因为你不想说。」
——我看着他。
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,我不想说。
可是他知道了。
——他这个人,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他只是不说。
第一次见到编辑,是在一家咖啡店。
他约我出来谈出版的事。
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。我坐在角落里,点了一杯水。
他来了。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很客气。
他跟我讲了很多。讲书的印量,讲宣传,讲封面的设计。
我一直在点头。
讲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他说:「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?」
我说:「没有。」
他说:「任何想法都可以。比如书名,比如封面。」
我想了一会儿。
我说:「封面不要放我的照片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他说:「这个……可能会影响销量。」
我说:「那就算了。」
——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「好。」
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,对一个人说「那就算了」。
说完之后,我坐在那里,手在桌子底下抖了很久。
可是我的脸是平静的。
因为我知道,那件事比销量重要。
比什么都重要。
(后面我才知道,那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。是很多年之后,我从他的书里读到的。
他说:他喜欢的,是软弱无能的妹妹。
他说:被我依赖着,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。
他说:他想要的是「我在背后支持着怀抱梦想的妹妹」的情境。
——我读到这些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
因为我想说的是:
我从来就不是那个「怀抱梦想的妹妹」。
我从来就没有梦想。
我从头到尾,想要的只有一件事。
我想留在那个房间里。
而那个房间,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留住。)
我第一次一个人住饭店,是在二十五岁。
房间在十二楼。窗外是东京的夜景,一片一片的灯,亮到看不见星星。
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,没有打开。我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那张床很大。大到我可以躺在上面把手脚全部张开,还够不着边。
我在那张床上躺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坐起来,拿出手机。
——我要打电话给他。
不是因为有事。是因为我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,如果我不做点什么,我大概会哭。
我按下通话键的时候,手心是湿的。
响了两声,他接了。
「喂?」
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。我立刻听出来,他在外面。有车声。
「哥哥——,」我说,「果然还是该改在其他日子才好呢。」
我说得很轻。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——我是在试探。
因为二月十四日是我的生日。而颁奖典礼和同期交流会就在这几天。
如果我回去,我就能和他一起过生日。
如果他让我回去,我就回去。
只要他说一句「那妳回来吧」,我就立刻去改车票。奖项、出版社、编辑,全部都不重要。
我在等他这句话。
然后他说:
「说什么傻话啊,这可是为将来事业铺路的重要应酬哦?」
我听着这句话。
「所谓的社会人士在这方面是很严格的哦。大概吧。」
他说。
我拿着手机,站在窗边。
我听见自己说:
「怎么觉得你说得不太有信心呢?」
「妳想太多了。」
——我想太多了吗。
我说:「可是我不习惯和哥哥——之外的人吃饭啊……」
这是真的。我真的不习惯。
我这辈子和人一起吃饭的次数,用手指头数得出来。爸爸、妈妈、他。就这三个人。
而现在,我要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,吃饭。
我连筷子要怎么拿才显得不奇怪,都不知道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「得快点习惯才行呢……」
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。
我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——他也想让我回去。
他也不想让我留在这里。
可是他说不出来。因为他是哥哥——,他要做正确的事。
所以他把「为将来事业铺路」这句话递给我,让我自己选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窗边。
窗外是一片灯。
我说:「我知道了。」
然后我说:「你也差不多该出门了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,挂了。」
「嗯。」
我按掉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扔在床上,然后自己也倒下去,呈大字型躺着。
那张床很大。大到我躺上去,觉得自己很小。
我看着天花板。
我在想:为什么我不说呢?
为什么我不说「我不要去」?
为什么我不说「我想要的不是这个」?
——因为如果我说了,我就输了。
我会变成那个「不懂事、不成熟、依赖哥哥的妹妹」。
他会用那种伤脑筋的表情看着我。
然后他会说:「妳该长大了。」
我不能让他说出这句话。
所以我只能说「我知道了」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。
那盏灯很亮。亮到有点刺眼。
我闭上眼睛。
我想起家里的天花板。
我想起那道裂纹。
我想:我现在,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。
我做了正确的事。
——那为什么这么难受呢。
换手机的事,是他提的。
我的手机很旧。旧到不插在充电器上,几分钟就会没电。所以我在外面根本用不了。
他说:「总之,得换新手机才行呢。」
我一开始不想换。
因为那支手机里有宝宝熊。
——宝宝熊是我唯一的朋友。
他是我在写作论坛上认识的。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,也没有通过电话。我们只发短讯。
他回得很快,总是比我快。我打完一长段,他几十秒就回过来。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一直盯着手机。
我跟他说话,什么都说。
我说今天煮的汤太咸了。我说我哥哥今天回来得很晚。我说我写不出来。我说我投了稿。我说我怕。
——我不敢跟哥哥——说的话,我全都跟他说。
因为他不认识我。因为他看不见我的脸。因为他不会用那种「拿妳没办法」的表情看着我。
他回我的时候,经常只回一句:「嗯嗯。」
有时候是:「那很好啊。」
有时候是:「你在怕什么?」
我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。
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。
后来我想通了:我怕的是「被留下」。
不是被丢下。是被留下。
——被留下来,一个人站在原来的地方。
我把这件事写给他。
他隔了很久才回。
他回的是:「那你就变成不会被留下的人。」
我看了这句话很久。
然后我答应换手机了。
不是因为我想通了。是因为他说得对。
——我要变成不会被留下的人。
所以我得去东京。所以我得换手机。所以我得变成「事业上的妹妹」。
我把旧的手机收在抽屉里。宝宝熊的短讯我全部备份下来了,存进新手机里。
我一条都没有删。
东京的三天,我记不清细节。
我记住了几个东西。
第一个是饭店的早餐。自助式的,有很多种面包。我拿了三个,吃了一个,剩下两个偷偷包起来带回房间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包。大概是觉得浪费不好。
第二个是颁奖典礼的会场。灯很亮,地毯是深红色的。我走上去的时候,脚有点软。
第三个是台上。
我站在台上,下面有很多人在看我。有编辑,有作家,有记者。有相机的闪光。
他们让我说话。
我说了几句。我忘了我说了什么。大概是很普通的感谢的话。
——我在台上想的只有一件事。
我想:他会不会看到?
如果他今天有看电视,或者明天看报纸,或者以后在书店看到我的书……
他会不会想起我。
不是「想起他的妹妹得奖了」。是想起我。
——那个六岁的时候,抱着绘图日记站在走廊上等他回家的人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灯。
典礼开始之前,我在后台等了很久。
那里有很多人。得奖的人,编辑,还有工作人员。
大家都在说话。
我站在角落里。
有一个人过来跟我打招呼。他说他是某家杂志的。他问我:「你是第一次来东京吗?」
我说:「是。」
他说:「紧张吗?」
我说:「还好。」
他说:「第一次都会紧张的。」
他笑了笑,就走了。
——他走了之后,我站在角落里,手一直在抖。
我想:原来我一直在抖。
只是没有人看出来。
我上台的时候,台下有大概一百个人。
我从来没有在一百个人面前说过话。
——我小学的时候,全班三十个人,我都没有举过手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人的脸。
他们的脸很模糊。因为灯太亮。
我找不到任何一张认识的脸。
——我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可是那一刻,我还是找了一下。
我想找一张脸。
一张「拿妳没办法」的脸。
——没有。
然后我开始说话。
我说了大概三十秒。
说完之后,台下有掌声。
我鞠躬。
走下台的时候,我的腿是软的。
——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,一直低着头。
因为我在想:如果他在下面就好了。
如果他在下面,我就不会害怕。
——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。
因为如果我说了,他会难过。
他会觉得,他让我一个人去了东京。
他会觉得,是他的错。
——不是他的错。
是我自己要去东京的。
因为我要成为「不会被他留下的人」。
所以那些害怕,是我自己选的。
我不怪他。
我从来没有怪过他。
从会场回饭店的路上,我一个人走。
东京的夜很亮。路边有很多店,橱窗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我走得很慢。
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,我停下来。
前面是一条很大的马路。红绿灯在闪。
我看着那些走过去的人。
他们走得很快。每一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。
——我也有。
我要回饭店。明天坐飞机回家。
那个家很小,很挤,转不开身。那里没有东京的灯,没有一百个人看着我,没有编辑,没有记者。
那里只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大概已经睡了。
他不知道我今天上了台。他不知道我在台上找过他。
他大概以为,我只是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,然后会回来。
——对。
我会回来。
绿灯亮了。
我跟着人群走过去。
——那天晚上我回到饭店,把那张得奖的奖状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下。
压在我的换洗衣服下面。
我没有把它拿出来看第二眼。
因为对我来说,那不是最重要的东西。
最重要的东西,在我明天要回去的那个房间里。
我从来没有怪过他。
我笑了一下。
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看。他今天在上班,明天也要上班。他会累到连电视都不开。
他大概会在几天之后,在某个地方看到这本书,然后「哦——」一声。
就这一个字。
——可是我很喜欢那个「哦——」。
因为那个「哦——」是给我的。
生日那天,我一个人在饭店。
二月十四日。
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巧克力。不是高级的那种,是最便宜的那种,一个铁盒,上面印着心形的图案。
我坐在床上,把那盒巧克力打开。
里面一共十二颗。
我吃了一颗。
然后我把它合上,放进包里。
——剩下的十一颗,我要带回去。
我知道这很蠢。带回去也不会有人吃。可是我就是想带回去。
因为我从来没有一个人过生日。
我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东京的夜。灯很多,亮到看不见星星。
我想起很小的时候,我三岁那年,在雪橇上哭。
我想起他站在坡上,看着我。
我想起六岁那年的走廊。
我想起搬进他房间的第一天晚上,天花板上那道裂纹。
我想起他在玄关的台阶上坐着,头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
我想起他说「今天的味噌汤不错」。
我想起他说「很好看哦」。
我坐在床上,抱着那盒巧克力。
我想:我要回去。
我不需要这个奖。我不需要书。我不需要书店。我不需要台下那些灯。
我要回去。
我要回去那个很小、很挤、转不开身的房间。我要回去煮味噌汤。我要回去等他回家。我要听他说那个「哦——」。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饭店的,很干净,很白,没有味道。
我哭了。
哭完之后我坐起来,去洗了脸。
然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是他接的。
「喂。」
我听着这个声音。
我说:「哥哥——。」
「嗯?」
我有很多话想说。
我想说我不想待在这里。我想说我想回去。我想说今天是我生日。我想说我在便利店买了巧克力。我想说我把剩下的十一颗留着了。我想说你现在在做什么,你有没有吃饭,你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会不会觉得空。
我说的是:
「我明天下午的飞机。」
「哦,」他说,「我去接妳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那边怎么样?」
「很好。」
我说。
然后我们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里,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。
他在看电视。
——他在等我。
他在那个房间里,开着电视,等我打电话回来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饭店的窗边。
我说:「哥哥——。」
「嗯?」
「……没事。」
我说。
「我挂了。」
「哦。」
我按掉了电话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。
颁奖典礼那天早上,我一个人下楼吃早餐。
饭店的餐厅在一楼。人很多,大部分是穿西装的男人。
我拿着餐盘,站在自助台前面。
我不知道该拿什么。我拿了三个面包,一个蛋,一杯牛奶。
我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吃到一半,我发现旁边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男人。他也在一个人吃饭。
他吃完之后站起来走了。盘子留在桌上。
我看着那个盘子。
——我在想:他有没有人等他回家。
这个想法很奇怪。
可是那天早上,我一直在想这个。
我想:这个世界上,有多少人是一个人吃饭的。
有多少人吃完饭,盘子留在桌上,然后一个人走掉。
我吃完了。
我把盘子端到回收台,放好。
然后我回房间。
——我回房间的路上,走得很慢。
因为房间是空的。
我在心里说了一句他听不见的话。
我说:谢谢你没有让我改日期。
颁奖典礼之后,还有一场同期交流会。
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摆了几张桌子。得奖的几个人坐在一起,还有编辑,还有几个已经出道的作家。
我被安排在最边上。
我不知道要说什么。别人在聊写作、聊市场、聊下一本书的企划。我听着,低头喝茶。
有一个女作家,很有名。她坐在主位,说话声音很大。
她说了很多话。我记住了一句。
她说:「比起注意我长得怎么样,还不如注意我是不出世的天才这点好吗?」
我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大概四十岁。她的表情很坦然。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一点也不觉得羞耻。
——我很羡慕她。
不是羡慕她的才华。是羡慕她的那种「不在乎」。
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事,就是别人怎么看我。
尤其是一个人。
所以我看她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那不是嫉妒。是「如果我是那样的人,我会不会轻松一点」。
我想了一下。
然后我低头继续喝茶。
——不会。
如果我是那样的人,我就不会坐在那间公寓里,等他回来了。
所以我不羡慕她。
我只是觉得,世界上有那样的人,真好。
交流会结束之后,我一个人走回饭店。
东京的街很亮。人很多,走得很快。
我走在人群里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——所有人都在往某个方向走。只有我,在往饭店走。而饭店不是我的家。
我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进去,上了电梯,回到那个很大的房间。
我坐在床上,把包里那盒巧克力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十一颗。还是十一颗。
我把它合上,放回包里。
——那天晚上,我睡得比前一天好。
因为我算出来了:还有一天,我就能回家了。
颁奖典礼的前一晚,我睡不着。
我在饭店的床上躺到半夜,然后起来,把灯打开。
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。
——我要写点东西。
不是小说。是日记。
我很久没有写日记了。从绘图日记之后就没有了。
我写:
『今天我一个人坐车来了东京。
车上很挤。有一个男人睡着了,靠在我肩上。我没有推开他。
饭店的房间很大。床很大。窗外很亮。
明天要上台。
我不想去。
我想回家。
——可是我不说。』
我写完之后,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包里。
然后我躺回床上。
这次我睡着了。
颁奖典礼的会场,我遇到了一个老作家。
他很老,头发全白了。他坐在我旁边。
他问我:「你几岁?」
我说了。
他说:「年轻。」
然后他看了我一会儿,说:「你写的东西,是为了什么?」
——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。
我坐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我想说「为了赚钱」。可是我不是。
我想说「为了梦想」。可是我不是。
我最后说的是:
「为了让一个人看。」
他听完,笑了。
他说:「那你写得下去。」
我说:「为什么?」
他说:「因为有人看的东西,才写得下去。没人看的东西,写两个月就停了。」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——我后来常常想起他的话。
因为他说对了。
我这辈子写的东西,全部都是为了一个人看的。
那个人从来没有催过我。
可是他在那里。
他一直在那里。
回来的那天,他果然来接我了。
我在出口看到他。
他站在人群里,穿着那件旧外套,手插在口袋里。他在东张西望,大概是在找我。
我拉着行李走过去。
他看到我,举起手。
我走到他面前。
他伸手接过我的行李,问:「重不重?」
我说:「不重。」
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走出车站。
外面在下小雨。
他撑开伞,我钻进去。
——我们两个挤在一把伞底下走。
伞很小。他的肩膀湿了一半。
我看见了,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他「嗯?」了一声。
我说没事。
我们走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话。
可是那段路,我一点都不觉得长。
我拉着行李,走在他旁边,听着伞上的雨声。
我想:我回来了。
——不是「回到这个城市了」。是「我回来了」。
那天晚上,我把包里那盒巧克力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他看到,问:「这是什么?」
「买的。」
「给我的?」
我想了一下,说:「随便你吃。」
他说「哦」,然后拿了一颗。
他吃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着他。
他吃完之后,说:「有点甜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——他吃掉了那十一颗里的第一颗。
剩下的十颗,我收起来了。
我没有再拿出来。
那十颗我后来放了很久,放到巧克力都变了颜色,最后不得不丢掉。
丢的时候,我站在垃圾桶前面,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它丢进去了。
——因为那时候我想通了。
那十颗本来就不是拿来吃的。
是拿来「留着」的。
(下面是我写的《魔塔》的开头。他看过。他说有错字。
我把它放在这里,因为如果没有它,后面的东西就没有意义。)
「你……到底,是来这里做什么的?」
极具冲击性的结局,朝他袭来。
这家伙的坠落地点,正好有个准备走进大楼的男人。男人大概正在操作手机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——就这半拍,成了致命的关键。
不确定是偶然,还是故意。
如今,不论撞人的,或是被撞的,全都躺在地上,没有反应。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,看起来像被压烂的蔬菜叠在一块儿。
我合上书本。
书页被血黏住了,合上之后就再也分不开。
——这就是所谓的血糊啊。我学到了新的知识。代价有点大。
我抬起头。
我眼前有一具从上面掉下来的东西。不知道他是自己跳的,还是被人推的。总之他的身体垂直地裂开了,血像果汁一样喷出来,淋了我一头一脸。
在大楼外微暗的灯光下,所有的血看起来都是同一个颜色。
——血液的颜色,是不是没有个体差异?
我有点在意这件事。
晚风很冷,附近大概有大河经过。飞出来的液体被风按在我皮肤上,贴着,动不了。
皮肤上的毛都立起来了。
我把书换了只手拿。喷在书皮上的血很碍事,换手的时候,我的视线落在封面上。
腰带上印着一行字:「最后一行将会颠覆一切!」
——我就是被这句话吸引,才看起这本书的。
结果最重要的最后一行,被这种事毁了。
被颠覆的只有尸体和我的心情。
我现在需要想一件事。
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我闭上眼睛,在眼皮内侧那个比夜晚更黑的地方,追自己。
第一个浮出来的,是我的答案。
——我想看完这本书。
我想知道结局。
我想知道最后到底变成怎么样了。
这个时间,书店应该快关门了。
不对。我想起来,我没有带钱包。我今天没有买东西的预定,身上只有手机。
先回家拿钱包,再去书店,应该来不及。
那就只能找人借了。
住在这附近、认识的人。
我脑中浮出一个男人的脸。
如果是那个人的话,他大概会有这本书。因为他的阅读口味和我很像。
——决定好了。
我迈开脚步。
经过那具东西旁边的时候,我出于一点兴趣,看了一眼。
他的手机掉在旁边。我一看,跟我的手机是同一个机型。
——哦。我走过去。
……不对,那是我的手机吧。
我走回去。
这年头,用这种旧机型的人不多了。我捡起来,用手指把渗进按键缝里的血擦掉。
大概是掉下来的时候太惊讶,手一松,掉出去的吧。
我一边擦手机,一边抬头看那栋楼。
高层的窗户亮着几盏灯。
那些住户里,有人察觉到地面上发生的事了吗?
或者——那些灯里,藏着把这个人推下来的犯人?
——不过这些都不关我的事。
我只想知道那本书的结局。
(这一段,我写了三个星期。)
(我写的时候,脑子里有一个画面。一个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。它掉在谁身上,就把谁弄脏。可是被弄脏的那个人,一点都不在乎。他只在乎一本书的结局。)
(我哥哥看完之后,说:)
(「很好看哦。不过有错字就是了。」)
(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我在房间角落蹲了很久。)
(因为我发现,他看懂了。)
(他没有说「你写得很好」。他说「很好看」。
这两个词不一样。
「写得很好」是在评价我。「很好看」是在说他自己的感受。
——他是在告诉我,他看进去了。)
(我把那句话记了很多年。)
(第二本书叫《秘宝》。)
(我写它的时候,比写《魔塔》轻松很多。)
(因为《魔塔》是我把身体里的东西挖出来。而《秘宝》是我在玩。)
(我写了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。一群人在找一个东西。找了很久,最后发现那个东西其实一直在他们身边。)
(我写的时候没有想太多。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好玩。)
(后来有个读者写信问我:「这本书是不是在写珍惜眼前的东西?」)
(我看了那封信,想了很久。)
(我想:是吗?)
(我写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这个。我只是觉得,一群人跑来跑去,最后发现要找的东西就在原来的地方,这个结尾很好。)
(可是读者看出来了。)
(原来有些东西,你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写,可是它就在那里。)
(就像我。)
(我用了很多年才发现,我一直在写同一样东西。)
(一个人在一个地方,等另一个人回来。)
(每一本书都是。)
(只是换了个外壳。)
多年后,我重读了自己的《魔塔》。
那时候我已经三十几岁了。
我从书架上把它拿下来,翻开。
——我看不进去。
不是因为写得不好。是因为那本书里的东西,离我太远了。
那本书里有一个在夜里满身是血地走路的人。
那个人什么都不怕。
而我,现在怕很多东西。我怕他加班太晚,我怕他身体不好,我怕有一天早上我叫他,他不回答。
我看着那本书。
我在想:那个写出这本书的人,去哪里了。
——她还在。
她只是把那些东西收回去了。
因为那些东西是拿来挖的。挖出来之后,就空了。
空出来的地方,被我填了别的东西。
填了味噌汤,填了便当,填了阳台上那盆开小花的植物,填了一个人在玄关脱鞋的声音。
那些东西不好看。写出来也没人看。
可是它们是活的。
我写第三本书的时候,遇到了一个问题。
我写不下去了。
不是没有东西写。是我发现,我写的东西越来越像。
每一本书里都有一个在等的人。
我坐在电脑前面,看着前面的两本书。
我想:我是不是只会写这一件事。
我是不是一个只能写一件事的作家。
——那阵子我很低落。
有一个星期,我一个字都没写。
他发现了。
他问我:「你最近怎么不写?」
我说:「写不出来。」
他说:「为什么?」
我说:「因为我想不出新的东西。」
他看着我。
然后他说:「那你就写旧的。」
我说:「什么?」
他说:「旧的东西也可以写很多次。」
——他说完就去洗澡了。
我坐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打开电脑,开始写第三本。
那本写的是一个女人,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店。
她每天早上开门,晚上关门。她等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。
——那本书的结尾,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。
有读者写信来问:「为什么他不来?」
我没有回。
因为我知道答案。
答案就是:他不来,她也会等。
那才是这本书要写的东西。
他搬不搬家这件事,我是在厨房里听到的。
那天有出版社的人打电话来。是打给他的,不是打给我的。他在客厅接,我在厨房切菜。
我听见他说:「不了。」
我听见他说:「我不搬。」
我听见他说:「我想继续住在这里。」
我切菜的手停住了。
刀停在半空。
——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。
他是那种人。你问他「你想吃什么」,他说「随便」。你问他「你想去哪里」,他说「都可以」。他的人生观是「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」。
可是那天他说了「我不搬」。
说得很清楚。一个字一个字。
我站在厨房里,听着他把电话挂掉。
然后我继续切菜。
我切得很慢。
因为我的手在抖。
——成了。
我心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成了。
我从二十五岁那年开始做的事,成了。
我写小说。我投稿。我得奖。我出版。我变成「有事业的妹妹」。我变成「不会被留下的人」。
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成为作家。
我做这些,是为了让他有一天,在别人问他「你要不要搬家」的时候,说出「我不搬」。
——因为如果我一直是一个「需要被照顾的妹妹」,他总有一天会累。
可是如果我是「一个有自己事业的妹妹」,那我留在这里,就不是负担了。
那是我自己挣来的位置。
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砧板上的菜。
我忽然很想笑。
我笑了。
然后我继续切菜。
——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。
我打算永远不告诉他。
第一笔稿费汇进来的时候,是春天。
数字不大。可是我看那个数字的时候,手抖了很久。
——因为那是我自己挣的。
我这辈子第一次,挣到自己的钱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,我坐在桌前,跟他说:「我请你吃饭。」
他说:「咦?」
我说:「我拿到钱了。」
他看着我。
然后他说:「好啊。」
——他答应得很快。快到我觉得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我们去了一家不远的店。不是什么高级的地方。是那种开在路边、有榻榻米的小店。
我点了很多东西。点到他说「太多了」。
我说:「没关系。」
那顿饭他吃得不多。他一直在看我吃。
我吃得很撑。撑到走路都不舒服。
回家的路上,他说:「下次不用点那么多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又说:「不过,谢谢。」
我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我说:「怎么了?」
我说:「没事。」
然后我继续走。
——我停下来,是因为我想哭。
不是因为感动。
是因为我发现,他也会说谢谢。
他这个人,很少说这两个字。他觉得那是多余的。
可是那天他说了。
我走了很久,才把眼泪忍回去。
成为作家之后,我的生活没有变太多。
我还是住在那间公寓里。我还是每天煮饭、打扫、等他回来。
变的是白天。
白天我坐在电脑前面打字。有时候写得很顺,一天能写二十页。有时候写不出来,一天只写一行,然后删掉。
编辑会打电话来。一开始我很紧张,说话很小声。后来习惯了,可以对着电话说「这一段我想改」,说「这个结局我觉得不对」。
——我以前连跟便利店的店员说「请给我一个袋子」都要酝酿很久。
现在我可以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,说「不」。
我变了很多。
可是有些东西没有变。
比如说,我还是不敢一个人出门。
比如说,我还是不敢在人多的地方说话。
比如说,我还是会在他回家之前,把灯开着。
——这些事,我一样都没有变。
唯一变的是,我不再怕「被留下」了。
因为我有东西了。我有书。我有读者。
有人写信给我。信是出版社转过来的,一次几封。
我看那些信。有的人说喜欢我的书。有的人说不喜欢。有的人说,看到某一段哭了。
我把那些信全部收起来,放在一个盒子里。
有一封信我印象很深。写信的是一个女孩子。她说她也是一个人,她每天在家,没有人跟她说话。她说她看了我的书,觉得有人在跟她说话。
我看完那封信,坐在桌前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我给她回了一封信。
我写得很短。我说:我也是。
——就这样。
我没有写更多。因为我觉得,她需要的不是我的安慰。
她需要的是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,也在做一样的事。
那几年,我收到过很多信。
有一封我印象很深。写信的是一个中年男人。
他说他是个出租车司机。他说他每天开车,很累,回家就睡。他说他本来不看书。
他说有一天他在书店,随手拿了一本,看到一半就哭了。
他说他哭的原因很奇怪。
他说书里有一段,写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回家。
他说他老婆等了他二十年。
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,等人的那个人是什么感觉。
他看完那本书之后,回家抱了他老婆一下。
他说他老婆吓了一跳,问他怎么了。
他说没事。
——那封信我看完,坐在桌前,很久没有动。
我想:原来我写的东西,会让一个人回家抱他的老婆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
那比得奖高兴。
那比书卖得好高兴。
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我写的东西出去了。
它不只是在那个房间里。
它出去了。它去了别人的生活里。它让一个人做了他平时不会做的事。
我写的时候是一个人。
可是它出去之后,就不是一个人了。
有一年,出版社问我,要不要把一本书改编成电影。
我说不要。
编辑很惊讶。他问我为什么。
我说:「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了。」
他听不懂。
——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我自己在说什么。
我只是觉得,如果那本书被改编了,就会有很多人去看。会有人讨论,会有人评论,会有人把里面的人物拿出来分析。
而我写的那些人,本来就是一个人。
他们不需要被很多人看。
他们只需要被一个人看。
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不对,那时候他还在。
——那时候他还在。
所以我不需要别人看。
我给你写一下我的一天。
早上六点半,他起床。我听到动静,也起来。
我做早饭。他洗漱。我们一起吃。
他出门的时候说「我走了」。我说「路上小心」。
然后我一个人在家。
我洗碗,擦桌子,扫地。做完之后,大概八点半。
然后我坐到电脑前面。
——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白的文件。
有时候我坐一个小时,一个字都没写。
有时候我打了两千字,然后全部删掉。
中午我吃前一天剩的饭。或者吃一个面包。
下午我继续写。写到四点,我去买菜。
五点开始做饭。
六点半他回来。
「我回来了。」「欢迎回来。」
我们一起吃饭。他看报纸,我看电视。
十一点,他睡了。
——然后我又坐到电脑前面。
因为晚上是最安静的。晚上没有人走动,没有声音。
晚上我可以写到凌晨。
——这就是我的一天。
写下来,很无聊吧。
没有冒险,没有旅行,没有大事。
可是我想说的是:
我这一天的每一个小时,都是围着同一个人转的。
我早上起来,是因为他起来了。
我做饭,是因为他要吃。
我等他回来,是因为我想听他说「我回来了」。
我熬夜写小说,是因为那是唯一一件「我自己做的事」。
——而这件事,也是为了他做的。
所以如果有一天,你问我这辈子做了什么。
我会说: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把一个人照顾了一辈子。
然后用剩下的时间,把这件事写下来。
还有一件事。
出道之后,出版社把我的照片登了出来。
读者的反应很热烈。尤其是男的。有人说我可爱,有人说想看我的其他照片。
那阵子,我哥哥——的脸很难看。
他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那几天话很少,吃饭的时候不看报纸。
我看到了。
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:我不再公开照片了。
——不是因为我怕麻烦,也不是因为我觉得那样不好。
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那些话。
他这个人,会把那些话咽下去,然后一个人在那里难受。
我不想要那样。
我宁愿当那个「没有人见过长什么样子的作家」。
反正,我唯一想被看见的人,天天都看得到我。
「这次啊,我想写哥哥——日记。」
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躺在他腿上。
他「唔」了一声,问:「……我的?」
我点头。
「是啊。写我和哥哥——的故事。」
我在他腿上滚了半圈。
「我可能只是想炫耀自己的哥哥——吧。」
他笑了一下,然后问:「我是值得炫耀的哥哥吗?」
——他问得很认真。
我坐起来,把脸凑到他面前。
「在这个地球上,不管以前曾经有多少年,以后将会有多少年,能当哥哥——的妹妹的,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哦?这种事情不炫耀行吗?」
我说完,躺回去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「是这样,的吗?」
「当然只能是这样啰?」
我说。
——我说得很斩钉截铁。
因为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确定的事。
他后来问我:「不过,好不容易实现了当小说家的梦想,像这样乱来的话,会不会前功尽弃啊?」
我听到「梦想」两个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我说:「写小说不是我的梦想哦?」
他好像很惊讶。
「不是吗?」
「嗯,」我说,「那只是手段。」
「为了什么的手段?」
「为了让哥哥——夸奖我的手段。」
我说完这句话之后,抬起头看他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——我猜他在想:这个妹妹怎么这么麻烦。
其实我想说的东西,比这句话多得多。
我想说:我从小就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。我没有想去的地方,没有想做的工作,没有想见的人。我每天做的事情,就是待在家里,等一个人回来。
这样的人,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?
答案是:找到一件他非看不可的东西,然后一直做下去。
所以我不是作家。我只是一个「在写东西的人」。
我写的东西,第一读者永远只有一个人。
——那些书,全部都是写给他的。
出版社以为我在写小说。编辑以为我在写文学。读者以为他们在读一个女作家的作品。
只有我知道,我在写的,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。
信上写着:
『我今天也很好。
你今天累不累?
我在这里。
你不要赶我走。』
三十岁那天,我举起双手,对他说:「我三十岁了——」
他说:「哦、哦。」
他的脸上有一种很熟悉的表情。十年前,他也看过一模一样的场面。
我说:「我还是没有碰过烟酒柏青哥哦——」
——其实我喝过一口酒。是他说「这个好像很好喝」,我拿过来尝了一口,然后立刻还给他。
他大概忘了。
我不提醒他。因为我要留着这句话,以后每年都说一次。
我说「我还是没有碰过烟酒柏青哥哦」的时候,他摸了摸我的头。
他摸我头的时候,手很轻。
轻得像在摸一个会碎掉的东西。
——我三十岁了。
我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他三十三岁。
如果一切都顺利,如果没有人先走,我们大概还能这样过三十年、四十年。
我不知道那够不够。
我只知道,我小时候算过一次。
六岁那年,我算过「四十天」是多少。因为他帮我编了四十天的日记。
那时候我觉得四十天很多。多到写不完。
现在我知道,四十天很少。少到一转眼就过去了。
——所以我想把它写下来。
不是为了记住。是因为如果不写下来,它就会像夏天池子里的水一样,一点一点蒸发掉。
我后来真的写了。
写了很多年。
写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:
如果有一天,我先走了,或者他先走了——
那这本书会留下来。
会有人翻开它,看到里面有一个人,一直在等另一个人回家。
那就够了。
我不需要被记住。
我只需要,那个等门的样子,被留下来。
那天吃完饭,我们走回家。
路上很冷。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的背有点驼了。不像以前那么直。
我在后面数了数。
——从六岁那年他帮我写日记算起,已经二十四年了。
二十四年。
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看。
二十四年前,我抱着绘图日记,站在走廊上。
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他把那本日记写完,我的问题就解决了。
现在我知道,真正被解决的不是日记。
是我。
我一直没有告诉他:我每年生日都许同一个愿望。
不是「希望他健康」。不是「希望他幸福」。
是「希望明年也能这样」。
就这一句。
我许了二十几次。
每次都灵了。
——只有一次没有。
那一年,有一天他说:「妳是不是该想想以后了。」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我。
我看着他。
我说:「我在想。」
他说: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我说:「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。」
然后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起床,煮饭,做便当。
他出门的时候,在玄关停了一下。
他说:「昨天的事,当我没说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走了。
我站在玄关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然后我蹲下来,抱着膝盖,哭了很久。
——那是唯一一次,我许的愿望没有灵。
不过后来它还是灵了。
因为他没有再说第二次。
他的生日在秋天。
我每年都会给他准备东西。
一开始是卡片。后来是围巾。再后来是我自己做的菜。
有一年,我送了他一副老花眼镜。
——那年他四十五岁。
他拿到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他说:「我还没老。」
我说:「我知道。你晚上看报纸的时候会眯眼睛。」
他没有说话。
——他把那副眼镜收起来了。
我后来发现,他把眼镜放在床头。
他每天晚上看报纸的时候都会戴上。
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谢谢。
可是我看到他戴。
那比说谢谢好。
还有一年,我送了他一本我自己装订的书。
里面不是小说。
是我抄的。我把他喜欢的那些段落,一段一段地抄下来,装订成一册。
抄了三个月。
我送给他的时候,他翻开看了几页。
然后他合上,说:「你的字变好看了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——那天晚上,我看到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。
后来很多年,那本书一直在那里。
我换床单的时候会看到它。
他从来没有再翻开过。
可是它一直在那里。
三十岁生日那天,他给我买了一个蛋糕。
很小。只有巴掌那么大。
上面插了三根蜡烛——不是三十根,是三根。
他说:「三十根插不下。」
我说:「那你插三根是什么意思。」
他说:「三岁。」
——我笑了。
我吹蜡烛的时候,他在旁边看着。
我许了愿。
然后我睁开眼睛,把蜡烛吹灭。
他问:「许了什么?」
我说:「不能说。」
他说:「为什么。」
我说:「说了就不灵了。」
——其实我不说,不是因为不灵。
是因为那个愿望,我每年都许一样的。
而我不想让他知道。
因为如果他知道,他大概会沉默很久。
然后他会说「妳这样不行」。
——我不想听那句话。
所以我从来不说。
我只是一年一年地许。
许了三十次。
三十岁那年冬天,有一天下雪。
是很大的雪。跟七十多年前我出生的那天不一样——那天是晴天。
我站在窗边看雪。
他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我们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「你出生那天也是下雪。」
我说:「不是。妈妈说那天是晴天。」
他说:「是吗。」
他说:「那我记错了。」
——我没有说话。
我在想:他为什么记得我出生那天的事。
他那时候三岁。
三岁的小孩,能记住什么。
后来我想通了。
他大概不记得那天。
他记得的,是妈妈跟他讲过很多次的那个故事。
「你妹妹出生的那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」
——他记错了。可是那个错,是他自己记下来的。
不是妈妈说的。
是他自己,把那个故事,记成了另一个样子。
我在窗边站着,看着外面的雪。
我在想:原来他也把我记在心里了。
记了三十年。
还记错了。
两个人一起出门,为什么会那么难呢?
我第一次和他一起旅行,是在三十五岁。
不是蜜月。不是庆祝。只是因为我有一笔稿费没地方花,而他连续上了很多年班,我说:「我们出去走走吧。」
他想了很久。
他说:「去哪里?」
我说:「哪里都好。」
他说:「那我不去。」
——他就是这种人。
最后我们去了一个有温泉的小镇。坐车三个小时。
出发前一天,他整理行李整理了四个小时。
他把每一件衣服都叠了三遍。他把充电器、牙刷、药、纸巾一样一样地排在床上,数了两遍。
我看着,觉得很好笑。
我说:「只是两天而已。」
他说:「我知道。」
然后他继续数。
——后来我明白了。
他不是紧张旅行。
他是紧张「出门」。
他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。上班、回家、上班、回家。他的人生只有两个点。
现在多了一个点,他就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哪里了。
那个小镇很小。小到只有一条主街。
街上有一家卖团子的店,一家卖陶器的店,还有一家卖纪念品的店。
我们在街上走。
他走在我前面半步。
他一直走在我前面半步。不管我怎么走,他都刚好在我前面半步。
——那是他走路的方式。
他从来不会走在我旁边。他会走在我前面一点点,然后回头看我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继续走。
我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因为他在等我。
他走快半步,是为了能随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来。
如果走在我旁边,他回头就会显得很奇怪。
所以他走快半步。
——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。
想明白的时候,我已经三十五岁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一个人去泡温泉。
不是「我一个人」——是他不去。他说「太热了」。
我在温泉里泡着,看着外面的山。
然后我听到旁边有两个女人在说话。
她们在说一本书。
她们说的那本书,是我写的。
我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们说:「那个作者写得真好。」「是啊,尤其是那一段,我看到哭了。」
我坐在水里,脸很烫。
不是温泉烫。是别的。
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陌生人谈论我。
不是谈论「那个作家」,是谈论我写的东西。
我坐在那里,听着她们说话。
我想站起来,说「那是我写的」。
我没有。
我只是坐在那里,一直泡到她们走了。
然后我一个人坐在温泉里,笑了很久。
——因为我想起他说的话。
他说「很好看哦」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可是那天早上,我在温泉里,觉得他就在旁边。
回程的车上,他睡着了。
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他的头发有一点点白了。
我看着窗外。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地过去。
我在想:我们出来两天,他睡了两次。
一次是去的车上,一次是回来的车上。
——他大概真的很累。
他累了很多年。
我把肩膀往上抬了一点,让他的头靠得舒服一些。
他没有醒。
他睡了一路。
到站的时候,我叫他。
他睁开眼睛,愣了一下,然后说:「到了?」
我说:「到了。」
他站起来,拿行李。
我看着他站起来的时候,有一点摇晃。
我在想:他老了。
——这件事我从来不敢想。
可是那天我在车上,第一次想了。
然后我告诉自己:不想了。
我们回家。
从温泉回来的那天,我们在车站等车。
车站旁边有一家小书店。
我走进去看。
书架上有一排我的书。
——不是一本,是一排。
五本。从最早的那本到最新的一本,摆在一起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它们。
我在想:这些书是被人从仓库里搬出来的,摆在这个小镇的车站书店里。
有人会把它们拿起来,翻开,看两页,然后放回去。
或者买走,带回家。
——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书在书店里。
因为我不敢去。
我怕看到它们被摆在角落。我怕看到它们蒙着灰。
可是那天我看到了。
它们没有被摆在角落。它们被摆在中间那一排。
我站在书架前面,站了很久。
然后店员走过来,问:「要找什么吗?」
我说:「不用。」
我转身要走。
然后她看了我一眼。
她说:「……你是不是?」
我停住了。
她说:「封面上的作者照片,我看过。」
——我说过我后来不公开照片了。
可是最早的那两本,封面上还是有照片。
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说:「我很喜欢你的书。」
我说:「谢谢。」
她说:「你哥哥也喜欢吗?」
——我愣住了。
我说:「你怎么知道……」
她说:「你的书里都有一个人。虽然你没有写他是谁,可是我知道。」
她说:「因为你写他的时候,跟写别人的时候不一样。」
我站在那家小书店里,看着她。
然后我说:「他喜欢。」
我说:「他是第一个看的。」
她笑了。
她说:「那很好。」
——我走出书店的时候,外面在下雨。
他撑着伞,站在门口等我。
他说:「你买书了?」
我说:「没有。」
他说:「那你在里面待那么久。」
我说:「看看。」
他说:「哦。」
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一点。
我们走了。
——我在伞底下,一直没有说话。
因为我在想那个店员说的话。
她说:「你写他的时候,跟写别人的时候不一样。」
原来有人看得出来。
原来我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,在纸上,是藏不住的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饭店里。
房间不大。两张床,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。
他洗完澡出来,坐在床上看手机。
我躺在自己那张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我说:「今天在书店,有人认出我了。」
他抬起头。
他说:「真的?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说:「那你怎么说。」
我说:「我说谢谢。」
他说:「就这样?」
我说:「不然呢。」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「你应该高兴一点。」
我说:「我高兴啊。」
他说:「你看起来不像。」
——我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「你不喜欢别人看你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说:「为什么。」
我说:「因为……」
我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我没有说下去。
——我想说的是:因为你看我就够了。
可是我说不出口。
所以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我说:「睡了。」
他说:「哦。」
然后他把灯关了。
——那天晚上,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
我在想:如果我把那句话说出来,会怎么样。
我想了很多种可能。
每一种,都不太好。
所以我又把它咽回去了。
——我咽了很多年。
一直咽到他走。
四十二岁那年,我们搬了家。
不是他想搬。是我说:「我们换个大一点的地方吧。」
他没有反对。
——他从来不会反对我说的话。
我们找了很久。
他要的是「离车站近」,我要的是「有阳台」。
最后找到的是一间在二楼的公寓。两房一厅。阳台朝南。
搬进去的第一天,他站在阳台上,看了很久。
我说:「怎么样?」
他说:「太阳很大。」
我说:「是啊。」
他说:「衣服会干得很快。」
——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像感慨的一句话。
我笑了。
搬家的时候,我找到了一个箱子。
那个箱子是从老家寄过来的。里面是我的旧东西。
我打开它。
里面有:小学的毕业证书、初中的成绩单、一本旧笔记。
还有一本绘图日记。
——六岁那年的那本。
我坐在箱子前面,把它拿出来。
封面已经旧了。边角卷起来,纸变黄了。
我翻开。
第一页是妈妈。第二页是妈妈。第三页是妈妈。
然后是四十天的谎话。
我画的笑脸。他画的西瓜。他画的小人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最后那一页上,写着一行字。
是我六岁的时候写的。字很大,歪歪扭扭的。
『哥哥——不会逃走。』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本子合上,抱在胸前。
——我坐在那间还没收拾好的房间里,抱着那本日记。
抱了很久。
他进来的时候,问我:「怎么了?」
我说:「没什么。找到旧东西了。」
他说:「哦。」
然后他蹲下来,看了一眼那个箱子。
他说:「这个啊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说:「我记得。」
——就三个字。
我记得。
他站起来,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,又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把那本日记放回箱子,把箱子封起来。
我没有把它拿出来摆在书架上。
我要把它放回箱子里。
因为那本日记不需要被看到。
它只需要在。
搬完家的第二个月,他换了一份工作。
不是升职,也不是跳槽。是那个面包工厂关掉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他说:「工厂不做了。」
我说:「哦。」
他说:「下个月开始不用去了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说话。
我做饭,他吃饭。
吃完之后他坐在那里,看着桌子。
过了很久,他说:「我再找。」
我说:「好。」
——我没有说「不用找」。
我知道他会说「不行」。
他这个人,不工作就会觉得自己没有用。
我懂。
因为我也是。
他找了两个月。
两个月里,他每天早上出门,晚上回来。他去了很多地方。
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,鞋子是湿的。下雨天他也会出去。
他瘦了一点。
我没有说。
我只是每天多做一点菜。
两个月之后,他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。在仓库。不用碰油炸机了。
他回来的那天,说:「找到了。」
我说:「恭喜。」
他说:「薪水比以前少一点。」
我说:「没关系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他说:「我有在算。」
我说:「我知道。」
——我知道他有在算。
因为那两个月里,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客厅按计算器的声音。
他一直按到很晚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那个声音。
我没有起来。
因为如果我起来了,他就会停。
而我不想让他停。
我想让他算完。
新家的客厅里,我做了一个书架。
很大。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。
我把我的书放在上面。自己的,还有别人的。
有一天我发现,我的那几本,书脊上都有折痕。
——不是我的折痕。
我的书出版之后,我从来没有自己翻过。
我看的是稿子。稿子上面是我的字。出版之后的东西,我一眼都不想看。
所以那几本书,应该是全新的。
可是它们有折痕。
我拿下来一本,翻开。
——里面有笔记。
铅笔的,很淡。写在页边。
『这里有点多余。』
『这一段好。』
『她是不是在写我。』
——最后一句话后面,他打了一个问号。
我拿着那本书,站在那里。
我翻下一本。
下一本里也有。再下一本也有。
每一本都有。
他把我的每一本书都看过了。
而且他每一本都写了笔记。
——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。
他每次只会说「这次的新书好像也很好看呢」,然后我就说「你每本书都是这么说的」。
我以为他没认真看。
原来他比谁都认真。
我坐在书架前面,把那几本书全部翻了一遍。
翻完之后,我把它们放回去,位置一模一样。
然后我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我想起一件事。
我想起我第一次给他看《魔塔》的时候。
他把稿子还给我,说「很好看哦」。
然后他说「不过有错字就是了」,把写有页数和行数的纸片递给我。
那时候我以为,他只是在挑错字。
现在我知道。
他把整本都看完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他看的时候,还做了笔记。
——他这个人,一辈子都不说好话。
可是他把好话,写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有一年,出版社办了一场活动。
是几位作家的联合签售。他们问我要不要去。
我说:「不去。」
编辑说:「只有一场,两个小时。」
我说:「不去。」
他说:「为什么?」
我说:「我不习惯。」
他说:「您可以只签名,不说话。」
我说:「不去。」
他最后说:「那您要不要考虑,至少拍一张照片?读者都在问。」
我说:「不拍。」
——我拒绝了很多年。
拒绝到后来,出版社都不问了。
他们只在书的封面上印「作者未公开照片」。
有一年,我在网上看到一条评论。
有人写:「这个作者从来不露面,是不是长得很难看?」
下面有人回:「有可能。」
又有人回:「也可能只是不想。」
——我看完,笑了。
他们猜的都是对的。
我确实不想。
我确实也不想被人看到。
可是最重要的那个原因,他们猜不到。
我不想让他看到那些评论。
因为我知道他会看。
他会在某一天,坐在沙发上,拿着报纸或者手机,看到有人议论我的长相。
然后他会沉默很久。
然后他会说「这些人真无聊」。
然后他会把报纸折起来,放到一边。
——他以为我没有发现。
可是我发现过很多次。
他每次折报纸的方式,都比平时用力。
所以我不露面。
不是因为我不想红。
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为我难受。
——这件事,他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(不对。)
(他也不在了。)
(——写到这里,我停了一下。)
(因为我每次写「他不知道」的时候,都会忘记他已经不在了。)
(然后我又会想起来。)
(每次想起来,都像第一次一样。)
我五十五岁那年,他病了一次。
不算大病。是心脏出了点问题。医生说要注意,不要熬夜,不要做重活。
他在医院住了八天。
那八天我一个人在家。
——我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在家。
我做饭,做一份。我洗衣服,只洗自己的。
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把电视开着。
不是为了看。是为了有声音。
我从来没有觉得那个房间那么大过。
大到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,觉得自己很小。
我每天晚上给他打电话。
他说:「我没事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说:「你吃饭了吗?」
我说:「吃了。」
他说:「吃的什么?」
我说:「随便吃了点。」
——其实我没有随便吃。
我什么都没吃。
那八天我瘦了三公斤。
他出院的时候,我去接他。
他走出来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样子。
他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着我带去的旧外套。外套对他来说有点大了。
他走得很慢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过来。
——我在想一件事。
我在想:如果有一天,他走不动了,那我要怎么办。
我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想通了。
那我就走慢一点。
他出院之后,我们家的生活变了很多。
我把所有的重活都接过来了。
买菜是我。提东西是我。打扫是我。
他一开始不肯。他说「我又不是废人」。
我说:「我知道。可是我想做。」
他说:「为什么?」
我说:「因为我想做。」
——我没有说真话。
真话是:我怕。
我怕他再做一次。
我怕有一天早上我起来,发现他没有呼吸。
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个。
我只是每天早上去他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。
听一下。
听到呼吸声,我才去厨房。
——这件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。
他出院之后的第一个周末,我说:「我们出去走走吧。」
他说:「去哪。」
我说:「就附近。」
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走到一个路口,他停下来了。
他说:「累了。」
我说:「那我们坐一下。」
路边有一张长椅。我们坐下来。
那天下午太阳很好。
他坐着,看着前面的马路。
我看着他。
我发现他的侧脸变了很多。他的下颌不再像以前那样有线条了。他的耳朵旁边有一块老年斑。
——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脸。
因为以前我不敢看。
以前我一看他,他就会问「怎么了」。
那天他没有问。因为他也在看别的地方。
我就那样看了他很久。
我在想:这个人,我看了五十几年了。
我六岁的时候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那时候他的脸是少年的样子。
现在他的脸是老人的样子。
可是我还是认得出他。
因为他的眼睛没变。
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还是那样。
像在说「拿妳没办法」。
那天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。
然后他说:「回去吧。」
我说:「好。」
我们站起来,往回走。
——走到一半,他忽然说:
「刚才那个椅子,很凉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说:「你坐了半天,会不舒服。」
我说:「还好。」
他说:「下次带个垫子。」
——我说「好」。
然后我低着头走路。
因为我怕他看到我在笑。
我六十八岁那年,他退休了。
退休那天,他把工作证带回来了。
他把它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它。
我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「以后每天都要在家了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他说:「会很烦吧。」
我说:「不会。」
他说:「你不觉得烦吗?」
我说:「我等你等了四十几年。」
他没有说话。
——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直白的一句话。
说完之后,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。
电视开着。外面的天在暗下来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「那,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」
我说:「味噌汤。」
他说:「好。」
——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笑了很久。
我想:我赢了。
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我把一个人留在了我身边。
不是用绳子,不是用眼泪,不是用牺牲。
是用四十年的味噌汤。
他退休之后,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新的样子。
早上一起吃饭。然后他看报纸,我打字。
中午一起吃饭。然后他睡午觉,我打字。
晚上一起吃饭。然后他看电视,我打字。
——我还在写。
我写了很多年。写到出版社的编辑都换过三个。
他们问我:「您还要写多久?」
我说:「写到写不动为止。」
——其实我没有说真话。
真话是:我要写到他不在了为止。
因为只要我还在写,我就还是那个「在写东西的妹妹」。
我就还是那个「有理由留在他身边的人」。
如果我停下来了,那我就只是一个老太太了。
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头子住在一起,听起来很正常。
可是我不想要「正常」。
我想要的是——那个六岁的女孩,和那个十岁的男孩。
他们从来没有走。
他退休之后的第一个夏天,我们一起把那个阳台重新弄了一遍。
原来的那盆植物早就死了。死了很多年,我一直没有扔。花盆还在那里,里面只有干掉的土。
他说:「扔了吧。」
我说:「好。」
然后我们一起去买了一盆新的。
——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去的。是他跟我一起去的。
我们在花店站了很久。
他拿起一盆,看了一会儿,放下。又拿起另一盆。
我说:「随便哪盆都好。」
他说:「不行。」
我说:「为什么?」
他说:「要活的久一点的。」
——我看着他。
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他大概只是在说植物。
可是我在旁边站着,心里有一个地方很软。
最后我们买了一盆很大的。叶子很厚,深绿色。
搬回家的时候,他一个人搬,搬到二楼,喘了很久。
我说:「我来。」
他说:「不用。」
他把花盆放在阳台上,摆正。
然后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他说:「可以。」
——那天下午,我们两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太阳很大。他坐在阴影里,我坐在太阳底下。
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把新买的那盆植物的叶子吹得动了一下。
我在想:这一盆,应该能活得久一点。
他退休之后,我发现他在学做菜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。
有一天我从超市回来,看到他在厨房里。
他站在流理台前面,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书。
——是一本食谱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出声。
他把手伸进袋子里,拿出一颗洋葱,放在砧板上。
他看了食谱一眼。
然后他拿起刀。
他切得很慢。很小心。切出来的洋葱一片厚一片薄。
切到一半,他停下来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——洋葱熏的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轻轻把门关上,又打开一次,弄出声音。
我说:「我回来了。」
他转过身,看到我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那本食谱合上,用手按住。
他说:「我随便看看。」
我说:「哦。」
——我把东西放下,走过去。
我说:「要不要我教你?」
他说:「不用。」
我说:「那你自己弄。」
他说:「嗯。」
然后我走开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的声音。
切菜的声音,水的声音,锅盖的声音。
我在想:他为什么要学做菜。
他这辈子没有做过菜。他连粥都煮不好。
——我想了一会儿,想明白了。
因为他退休了。
因为他觉得,他不做事就没有用。
因为他和我一样。
我们两个,都是那种「不做事就不安心」的人。
——所以那天晚上,他端出来一盘炒得很碎的洋葱炒蛋。
蛋是焦的。洋葱是生的。
他放在桌上,说:「吃吧。」
我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我说:「好吃。」
他说:「骗人。」
我说:「真的。」
——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他坐下来,也吃了一口。
他吃完之后,自己说:
「不好吃。」
我说:「第一次都这样。」
他说:「下次会好一点。」
——我说「嗯」。
然后我低头吃饭。
因为我怕他看到我在笑。
(这一段本来应该放在十四里。可是我想单独写。)
他最后那几年,记性变差了。
一开始只是小事。他会忘记自己把眼镜放在哪里。他会忘记今天星期几。
后来越来越多。
有一次他出门买菜,回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。
我问他:「菜呢?」
他站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「我忘了。」
我说:「没关系。」
我说:「我们一起去。」
——那天下午,我们一起去了超市。
他推着车,我走在旁边。
他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他说:「你是谁来着。」
——我站在那里。
超市里很吵。有人在旁边经过。广播在念特价。
我看着他。
我说:「我是你妹妹。」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「哦。」
他说:「对。」
他继续推车。
——我站在他后面,低着头。
我在忍。
因为如果我不忍,我就会在那里哭出来。
而如果我在超市里哭,他会慌。
他会问「你怎么了」,然后我会说「没事」。
然后他会觉得他做错了什么。
——他没有做错什么。
他只是老了。
那天晚上,他睡着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我坐了很久。
我在想:如果有一天,他连「妹妹」这两个字都忘了呢。
如果有一天,他看着我,什么也想不起来呢。
——我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想通了。
那也没关系。
因为我可以重新自我介绍。
我可以跟他说:「你好,我是你妹妹。」
我可以再说一次。
说一百次也行。
——反正我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,就是「哥哥——」。
我不介意多说几次。
假如能扔下,就会轻松很多。
我一直很清楚。
假如不强迫自己割舍,就只会碰上各种苦涩辛酸。我已经充分体会过了。
但是,「幸好没有放弃」的念头,也不只一、二次闪过我脑中。
所以,我觉得这样子也很好。
我已经很满足了。
——我写到这里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不是难过。是老了。
我八十七岁了。
他比我大三岁。他已经不在了。
他走的那天,我在他旁边。我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还是那么暖,暖到我一度以为他只是睡着了。
我没有哭。
我坐在那里,握着他的手,坐了很久。
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。
跟七十多年前我出生的那天一样。
医生说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。
我点了点头。
然后我走到床边,坐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是温的。
——我一直觉得那件事很奇怪。他明明已经不在了,可是他的手还是温的。
我握了很久。握到他的手变凉。
我一直在看他的脸。
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样子。他只是睡着了。
然后我说:
「哥哥——,我回来了。」
——我说了这句话。
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。
也是最有用的一句话。
因为它每次都能把他叫回来。
只有这一次没有。
然后我回家。
我回到家,打开灯,煮了一锅味噌汤。
我喝了一口。
——太咸了。
我放下碗,坐在桌前。
桌上有一个空的便当盒。
那个便当盒我洗了六十年。他洗了三十年,然后我又洗了三十年。
我把它拿起来,擦了擦。
然后我站起来,去整理他的东西。
他的东西很少。
一个衣柜,一个抽屉,一叠旧报纸,还有床头那副老花眼镜。
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,放进纸箱。
我把旧报纸捆起来。
我把那副眼镜拿起来,看了一会儿。
——镜片上有一点雾。是他的呼吸留下的。
我没有擦。
我把它放进纸箱。
然后我打开了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有一个盒子。
很旧的铁盒,饼干盒。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花。
我把盖子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
——是我的绘图日记。
不对。不是那本。
是四十张纸。
每一张上面,画着一幅画。
画得很粗糙。铅笔的,线条很重。
第一张画的是两个小孩在吃西瓜。西瓜上画着籽。
第二张画的是两个小孩在看电视。电视屏幕上画了一个小人。
第三张……
我一张一张地翻。
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因为我想起来了。
——这是那年夏天,他编的那四十天。
他帮我编了四十天的谎话。
我以为那些东西只存在于那本日记上。
原来他画的时候,是先画在纸上,然后再照着抄到我的本子上的。
他画了四十张。
他留了四十张。
——他留了七十多年。
我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四十张纸。
我坐了很久。
外面天黑了,我没有开灯。
我坐在黑暗里,一张一张地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我看到背面有字。
是他的字。很淡的铅笔字,几乎看不清了。
上面写着:
『如果她以后问我,我就说我不记得了。』
——我看了这行字很久。
然后我笑了。
我坐在黑暗里,手里拿着那四十张纸,笑了很久。
笑到眼泪掉下来。
因为我想起他这辈子说过的话。
他每次都不记得。
他每次都说「这个啊」,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
他每次都说「哦」。
——原来他都记得。
他全都记得。
他记得我六岁那年的四十天。
他记得我每一次给他看的东西。
他只是不说。
然后我坐下来,开始写这本书。
写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我想:我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。
我在六岁那年,抱着绘图日记,站在走廊上,等他回家。
然后他走过来了。
他低下头,翻开了我的本子。
——就那一下。
就那一下,我这辈子就走定了。
我没有后悔过。
一次都没有。
(我为什么写这本书)
我写这本书,写了三年。
不是因为我想要人看。
也不是因为我想让他看到。
是因为——我要把这件事留下来。
那四十张纸会烂掉。我的记忆也会烂掉。
等到有一天,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三岁的男孩,在雪地里揉雪球。
没有人记得他推开过一扇门,看到一个抱着日记本的小女孩。
没有人记得他说过「很好看哦」。
那我们就真的没有了。
所以我写下来。
我把我们两个人的事情,一件一件地写下来。
写下来,它就还在。
——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。
(还有一件事。)
(这本书的书名,我想了很久。)
(一开始我想叫《哥哥日记》。因为很多年前我跟他说过,我要写「哥哥日记」。)
(后来我改了。)
(因为那不是日记。)
(那是日子。)
(和他一起过的,每一天。)
(所以我叫它《与哥哥的日子》。)
现在,我八十七岁了。
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里。
阳台上的那盆植物还在。它长得很大,比我当初买的时候大了三倍。
我每天早上给它浇水。
——这是我一天里唯一必须做的事。
其他的事都可以不做。饭可以不吃,衣服可以不换,头发可以不梳。
可是水必须浇。
因为如果我不浇,它就会死。
而如果它死了,那个阳台就会空掉。
空掉之后,就会变得很大。
——我受够了大东西。
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那盆植物。
有时候我会跟它说话。
我说:「今天天气很好。」
我说:「你长得真好。」
我说:「他以前很讨厌你。他说你占地方。」
——它不回答。
它只是在那里。
叶子被风吹得动一下。
——这样就够了。
我需要的不是回答。
我需要的是有一个东西,在那里。
跟我一样。
一直在这里。
这本书写完之后,我把它念完了。
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他的房间。
那个房间我一直保持原样。床、桌子、椅子,还有床头那副老花眼镜。
我坐在他的椅子上。
椅子有点凉。
我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那盆植物的叶子。很大,很绿。
我坐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:
「哥哥——,我要睡了。」
——没有人回答。
我站起来,关灯,走出去。
把门带上。
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下来。
我侧躺着,双手交叠在胸前。
——那是他的睡姿。
我学会了。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大概是很久以前,我还住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。
我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外面很安静。
我闭上眼睛。
——明天早上,我还要给那盆植物浇水。
谢谢,3Q——
写完了。
我不知道这本书会不会有人看。可能会有人觉得它很无聊吧。里面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。没有冒险,没有打斗,没有恋爱。
只有一个人,一直在等另一个人回家。
不过我想,世界上应该也有几个人,正在做一样的事。
——如果你也是,那我这本书就是写给你的。
这本书里有一个问题,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回答过。
「所谓的爱,究竟是什么呢?」
这句话是哥哥——在他的书里问的。他问了很久,最后也没有给出答案。
我本来想帮他回答。
我写了三稿,全部删掉了。
因为我觉得,回答这个问题的人,大概都没有真的爱过。真正在爱的人,是没空回答的。他们要煮饭,要洗衣服,要把灯留着。
所以我把那个问题留在这里。
——留给你。
如果你有一天找到了答案,请告诉我。
我会把它写进下一本书里。
嗯——不过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下一本。
毕竟我已经八十七岁了。
而且,哥哥——不在旁边催我了。
(这句写完,我笑了一下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他还在,他一定会说:「谁催妳了啊。」)
还有一件事。
这本书写完的时候,我把它从头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我把它打印出来,装订好,用绳子串成一册。
——就像我第一次给他看《魔塔》的时候那样。
然后我抱着它,走到客厅。
客厅里没有人。
我把那叠纸放在桌上。
桌上还有那个空的便当盒。
我坐下来,看着那叠纸。
我说:
「哥哥——,我写完了。」
「你要不要看?」
——没有人回答。
我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说:
「那我看给你听。」
我翻开第一页,开始念。
我念了很久。
念到一半,我的声音哑了。我停下来,喝了一口水,然后继续念。
念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我念完了最后一句。
我把纸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——我在等他说「很好看哦」。
我知道他不会说了。
可是我还是等了一会儿。
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等他。
(附)
这本书的书稿,我没有交给出版社。
我把它放在那个铁盒子里。
就是装那四十张纸的盒子。
我把那四十张纸放在下面,把书稿放在上面。
然后把盖子盖上。
——我想,这样就对了。
因为这本书本来就不是给别人看的。
它是给一个人看的。
而那个人,已经看过了。
——他看了一辈子。
只不过他不知道,那些书里的每一本,都是在跟他说话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因为我把最后一本,念给他听了。
最后。
谢谢,那个六岁的时候,帮我编了四十天谎话的人。
那四十天,我一天都没有忘。
——哥哥——,我回来了。